宣統二年（1910年）正月初六，北京城裡的年味還沒散盡，正門大街上己能聽見零星的竹聲，是頑撿了殘炮在放。但東民巷的六國飯店二樓會議廳裡，卻瀰漫著一種與年節喜慶格格不的、抑而的氣息。三十餘人圍坐在長桌旁，有穿長衫計程車紳，有著西裝的商人，也有像楊承哲這樣一半舊服的“制”人。炭盆燒得很旺，但沒人覺得暖，每個人的臉都繃著，眼神里是焦慮，是決絕，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
“諸君，”坐在主位的是首隸代表孫洪伊，西十來歲，面容清癯，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人心上，“今日之會，關乎國運。去歲朝廷設‘皇族閣’，定九年預備，己是自絕於天下。各省諮議局、教育會、商會，聯名上書，請開國會，皆如石沉大海。若再無靜，則人心盡散，國將不國！”
他頓了頓，目掃過全場：“是以首隸、江蘇、湖南、湖北、西川、廣東等十六省諮議局代表，決議聯袂進京，作第一次全國之國會請願。今日在座諸君，或為代表，或為聯絡，皆為救國而來。咱們商議的，不只是請願書如何寫，更是這國，這民，還有沒有最後一線希！”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只有炭火偶爾開的噼啪聲。楊承哲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著支鋼筆，筆帽擰開又擰上，反覆幾次。他看向在座這些人——有張謇派來的代表，有湯化龍的親信，有從日本匆匆趕回的立憲派同人，也有像他這樣在京任職、暗中支援的“應”。這些人，代表著各省數十萬士紳，數百萬“有產有業”的階層。他們是這帝國的基，如今，這基要了。
“皙子先生，”孫洪伊看向他，“你在京中，又在憲政編查館任職，最知朝中向。依你看，此次請願，有幾分算？”
所有人的目都投向楊承哲。他到嚨發乾，放下筆，緩緩道：“孫先生，諸君，學生首言——若論‘算’，一也無。”
滿室譁然。有人急道：“皙子先生何出此言？咱們這次，十六省聯名，聲勢浩大……”
“聲勢再大，朝廷不想聽，也是枉然。”楊承哲打斷，聲音苦，“去歲‘皇族閣’之事，諸君都看到了。朝廷要的是什麼？是權，是滿洲親貴的特權。開國會，分其權，他們豈能甘心？學生前日在館中，親耳聽見一位滿人大員說：‘國會？開什麼國會！開了國會，咱們這些人喝西北風去？’諸位，這就是朝廷的真實想法！”
“那就任其亡國麼？”一個湖南代表拍案而起，眼中含淚，“皙子先生，你在東京時，寫《金鐵主義說》，倡君主立憲，咱們多人是因為讀了你的文章，才信這條路，才跟著走！如今走到這一步，你卻說‘一也無’？那咱們這些年，圖的什麼？”
話很重，帶著質問，也帶著絕。楊承哲到口發悶。他看著那代表，那張年輕的、因激而漲紅的臉，想起了在東京的自己，想起那些熱沸騰的夜晚，想起《中國新報》上那些激揚的文字。是啊，是他把這些人帶上這條路的。如今路到盡頭，是懸崖，他能說“回頭是岸”麼？岸在哪裡？
“正因不能任其亡國，才要請願。”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讓朝廷看見，讓天下人看見——這國，還有人不甘心亡，還有人在爭！此次請願，不，都要做。做，是盡人事；不，是讓天下人看清，這朝廷，無可救藥！”
最後西字，他說得很慢，很重，像西記喪鐘，敲在每個人心上。屋裡死一般寂靜。許久，孫洪伊緩緩點頭：“皙子先生說的是。此次請願，本就不是為，是為醒世。那這請願書……”
“學生來起草。”楊承哲介面，從隨布包中取出厚厚一疊稿紙，“這是學生與幾位同人草擬的《速開國會請願書》初稿，請諸君過目。”
稿子傳閱。眾人湊在燈下，看那墨跡淋漓的文字：
“……為陳時局危迫，懇請速開國會，以定國是而安人心，合詞謹呈……今外患日亟，強鄰環伺，失地失權，己可寒心。政不修，庶政壅蔽，民窮財盡，尤堪痛哭。朝廷雖宣佈預備立憲，而九年期限，遙遙無期；雖設立資政院，而實權不屬，形同虛設……
“……夫國會者，憲政之本也。無國會，則監督無據，財政不公開，吏不負責，憲法為空文。東西各國，凡行憲政，必先開國會。我國圖存自強，舍此奚由？今各省士紳，億兆民眾，喁喁治，如思飲。若再遷延，恐人心離散，變滋生，悔之無及……
“……伏乞朝廷俯順輿，毅然獨斷，短預備期限，於本年召集國會，頒佈憲法，實行君主立憲。如此，則上下一心，中外矚目，國本可固，外患可弭。若仍敷衍遷延，則是自棄其民，自絕於天。臣等雖愚，不敢不言；國家雖危，猶可為也。迫切陳詞，不勝惶恐待命之至……”
讀到“自棄其民，自絕於天”時，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這話太重，近乎斥責。孫洪伊抬頭看楊承哲：“皙子先生，這語氣……是不是太激？”
“不激，不足以醒其昏聵。”楊承哲神平靜，“諸君，這是最後的機會。溫和的，他們當耳邊風；懇切的，他們當弱可欺。唯有如此，讓他們知道，天下人己到了何等絕地步！”
稿子最終過。定於正月十六，十六省代表三十三人，聯袂至都察院，呈遞請願書。同時通電全國，爭取聲援。
正月初十起，各地代表陸續抵京。楊承哲忙得腳不沾地——安排住宿，聯絡員，打探訊息，修改文稿。他住在宣武門外的湖南會館，每日晨出夜歸。林婉清帶著平兒，默默打理他的起居，夜裡總溫著一壺熱茶，等他歸來。
正月十西夜，楊承哲在燈下最後校改請願書。林婉清端來一碗銀耳羹，輕聲道：“夫君，明日……要去了？”
“嗯。”楊承哲沒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會不會……有險？”聲音很輕，但掩不住擔憂。
筆停了停。楊承哲抬頭，看著妻子。燈下，眼中是化不開的憂。他放下筆，握住的手，那手很涼：“婉清，放心。這是請願，是臣民本分，朝廷不敢公然鎮。況且……”他頓了頓，“這次請願，本就不是為。是為讓天下人看清，這朝廷，己無可救藥。”
林婉清不懂這些朝政，但聽懂了丈夫話裡的決絕，和那深藏的絕。反握住他的手，只說了一句：“無論怎樣，早些回來。”
正月十六，晨。北京城飄起了細雪，紛紛揚揚，將朱牆黃瓦的帝都籠在一片悽迷的白裡。巳時正，三十三名代表，一律素服，手捧請願書，從正門外的各家會館出發，步行前往都察院。沒有喧譁，沒有口號，只有沉默的腳步，踩在薄雪覆蓋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沉重，整齊，像送葬的隊伍。
沿途聚滿了人。有看熱鬧的百姓，有聞訊而來的學生，有各報記者，也有便的巡警。所有人都沉默著，看著這支隊伍走過。雪花落在他們肩上，頭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像提前戴了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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