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三年八月十九（1911年10月10日）深夜，北京城己夢。楊承哲在宣武門外的小院裡，剛吹熄油燈躺下，遠傳來急促的拍門聲，一聲急過一聲，在寂靜的秋夜裡像驚雷炸響。他心頭一跳，披起，林婉清也醒了，抓住他的袖，眼中是掩不住的驚惶。
“皙子先生！皙子先生！”
是熊範輿的聲音，嘶啞，破碎，像瀕死的人在呼喊。楊承哲衝到院門，拉開門閂，熊範輿幾乎是跌進來的，臉慘白如紙，手中著一張皺的電報紙，在秋夜的寒風裡瑟瑟發抖。
“弼兄，怎麼了？”楊承哲扶住他。
熊範輿說不出話，只將電報紙塞到他手裡。就著廊下昏暗的燈籠，楊承哲看見那幾行字，是用鉛筆匆匆抄錄的，字跡潦草，但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眼裡：
“十萬火急。據漢口電：八月十九夜，武昌新軍兵變，佔楚臺軍械庫，攻督署。瑞澂（湖廣總督）逃，張彪（第八鎮統制）不知所蹤。黨樹‘十八星旗’，稱‘中華民國軍政府’。事態未明，然武昌似己陷。”
武昌……兵變……軍政府……
楊承哲的手僵在半空，電報紙在指間簌簌作響。他到一陣眩暈，扶住門框，才沒倒下。秋夜的寒氣從敞開的院門湧進來，但他後背全是冷汗，冰涼粘膩。
“皙子……”熊範輿聲音帶著哭腔，“這、這是真的麼？武昌……武昌造反了？”
造反。不是請願，不是保路，是刀槍，是占城池，是樹旗號——“中華民國軍政府”。這是革命。是老師說的“”，是袁世凱等的“時”。可當它真的來了，楊承哲只到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荒誕，和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進屋說。”他聽見自己乾的聲音。
屋裡重新點上燈。林婉清端來熱茶，但誰也沒喝。熊範輿癱在椅中，喃喃道：“武昌……武昌怎麼就反了？新軍不是朝廷練的麼？怎麼……”
“新軍裡，早就有革命黨。”楊承哲聲音空，想起在東京時，黃興說過的話：“咱們的人，己滲各省新軍。時機一到，登高一呼，天下響應。”他當時不信，或不願信。可如今……
“皙子先生，你說這……這會不會是孤例？”熊範輿抓住一線希，“就武昌一，朝廷派兵剿，也許能……”
話沒說完，遠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驚心。接著是更夫變了調的嘶喊，帶著哭腔，在街巷裡迴盪：“武昌造反了！新軍反了！天下大了！”
喊聲像瘟疫，瞬間傳遍全城。遠有狗吠，有孩子的啼哭，有門窗關閉的砰砰聲。這座沉睡的帝都，在這個秋夜裡，被驚醒了，然後陷一種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楊承哲走到院中，抬頭向南方。夜空漆黑，沒有星月，只有濃重的、化不開的墨。武昌在南方，千里之外。可那槍聲，那火，那“十八星旗”，此刻彷彿就在眼前，在耳邊，在心頭炸響。
他想起了黃興。那個豪爽剛毅的湖南漢子，此刻在哪裡？在武昌麼？在指揮這場“造反”麼？他想起了孫中山，想起了在東京那個雨夜，與孫中山擊掌為誓：“吾主君主立憲……先生號召民族革命……努力國事，斯在異日，勿相妨也。”
如今，“異日”來了。革命來了。可他楊皙子，還守著那個“君主立憲”的誓約，在這即將崩塌的王朝裡，像個傻子。
“皙子，”熊範輿也走到院中，聲音發，“咱們……怎麼辦？朝廷要是知道咱們和革命黨……”
“咱們沒造反。”楊承哲打斷他，但聲音虛弱，“咱們是立憲，是請願，是合法的。”
“合法？”熊範輿苦笑，“朝廷眼裡，咱們和革命黨，有區別麼？都是‘黨’，都是‘漢’！皙子，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載灃那些人，早就想對咱們下手了！武昌這一反，他們正好藉機清洗，把咱們這些‘漢人逆黨’一網打盡！”
這話像冰水，澆醒了楊承哲。是啊，載灃，那些滿洲親貴。他們不會分什麼“立憲派”“革命黨”，在他們眼裡，漢人都是不可信的，都是潛在的“反賊”。武昌槍聲一響，北京這潭死水，要變海了。
“弼兄，”他抓住熊範輿的胳膊，聲音急促，“你馬上回會館，收拾東西，出城，回湖南。不，不要去湖南，湖南也會。去上海，去租界，避一避。”
“那你呢？”
“我在朝為，走不了。”楊承哲苦笑，“況且……我得看看，這局，到底會怎麼變。”
熊範輿看著他，眼中是複雜的緒——是恐懼，是不捨，也有一種“你保重”的悲涼。最終，他重重點頭，轉消失在夜裡。
楊承哲回到屋中。林婉清還坐在燈下，臉蒼白，但眼神平靜。握住他的手，輕聲問：“要了，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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