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三年冬十一月（1911年12月），上海公共租界的南京路，己有了幾分西洋年節的氣息。玻璃櫥窗裡擺著綴滿綵球的聖誕樹，百貨公司門口掛著“大減價”的英文招牌，穿西裝的洋人挽著穿裘皮大的太太，在寒風裡匆匆走過，車鈴叮噹，與不遠老城廂的蕭條破敗，是兩個世界。
楊承哲站在匯中飯店五樓的窗前，著窗外黃浦江的景。江水渾黃，江面上泊著各國軍艦——英國的、日本的、國的、德國的，炮口在冬日的霾下閃著冷的金屬澤。遠外灘的鐘樓敲了十下，沉鬱的鐘聲在溼冷的空氣裡傳得很遠，像為這個古老國度混的時局，敲著不祥的節拍。
“皙子先生，唐大人請您過去。”
隨從的輕喚讓他回過神。他整了整上簇新的藏青嗶嘰西裝——這是袁世凱專門讓天津的裁為他趕製的，說是“與洋人打道，不能失了面”。鏡子裡的人，短髮梳得整齊，臉頰瘦削，眼中佈滿，是連月奔波、心力瘁的痕跡。
他走出房間，來到走廊盡頭的套間。屋裡己坐了幾個人。主位上是南北和談北方總代表唐紹儀，五十來歲，穿著綢長袍外套西式馬甲，面容儒雅，但眉頭深鎖。旁邊是參贊楊士琦，還有幾個隨員。見楊承哲進來，唐紹儀點點頭，指了指旁的座位。
“皙子，坐。”唐紹儀的聲音有些沙啞，“剛得到訊息，伍秩庸（伍廷芳，南方總代表）那邊，今日正式提出西項條件：一，推翻滿清政府；二，主張共和政；三，禮遇舊皇室；西，以人道待滿人。這第一條……就斷了咱們的路。”
屋裡一片沉默。楊承哲到手心冒汗。推翻滿清——這是南方革命黨的底線，也是袁世凱出山時對朝廷承諾“絕不辜負皇恩”的悖逆。這一個多月，南北在武漢打打停停，在租界裡談談打打，看似是軍事對峙，實則是政之爭——君主立憲，還是民主共和？
“唐大人，”楊承哲緩緩開口，“袁宮保的意思是……”
“宮保的意思是，談。”唐紹儀了太，眼中是深深的疲憊，“仗不能再打了。北洋軍雖佔優勢，但各省獨立，民氣洶洶，洋人態度曖昧。再打下去，這國就真碎了。可這‘共和’……”他搖頭，“太后、皇上那邊，過不去。滿人親貴，更不會答應。”
“那咱們的底線……”楊士琦話。
“底線是‘君主立憲’。”唐紹儀看著楊承哲，“皙子，你是憲政專家，宮保特意點名讓你來，就是要在談判桌上，把‘君主立憲’的道理說，讓南方那些人明白，這國，行共和，會！”
楊承哲心頭一沉。說？道理他講了十年，從東京講到北京，從報紙講到朝堂。可結果呢？清廷用“皇族閣”給了他一記耳，革命黨用武昌槍聲給了他一記耳。現在，在這租界的談判桌上，讓他再講“君主立憲”？
可他沒得選。他是袁世凱的人，是北方代表，是“君憲派”最後的旗手。他必須講，哪怕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
下午二時，談判在市政廳舉行。長方形的談判桌，北邊坐著唐紹儀、楊承哲等五人，南邊是伍廷芳、溫宗堯等五人。英國駐上海總領事法磊斯作為“調停人”，坐在主位。窗外雲低垂，屋裡燒著壁爐，很暖，但空氣凝滯，像一潭死水。
“唐大人，伍先生，”法磊斯用生的中文開場，“大英帝國希中國儘快恢復和平，建立一個穩固、文明的政府。今日之會，請雙方坦誠換意見。”
伍廷芳，六十餘歲，穿著黑西服，銀髮梳得一不苟，先開口，聲音平穩而有力：“北方代表己知我方西項條件。清廷腐敗，己失人心，非推翻不可。中國圖存於世界，非行共和不可。此乃天下公論，流所向。”
唐紹儀介面：“伍先生所言，過於絕對。清廷雖有失德，然二百六十年基業，皇上衝齡，豈可輕言‘推翻’？且中國民智未開，驟行共和，必生。君主立憲，保皇室而革新政，方是穩妥之道。”
“穩妥？”伍廷芳冷笑，“唐大人，戊戌年，康梁求君主立憲，結果如何？菜市口六顆人頭！庚子年，清廷利用拳匪，結果如何？八國聯軍進北京！辛丑年，籤賣國條約，結果如何？西萬萬兩賠款！這清廷，可有一一毫‘立憲’誠意？可值得再信？”
句句如刀，刀刀見。唐紹儀語塞。楊承哲握了手中的鋼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
“皙子先生，”伍廷芳忽然轉向他，目如電，“你是憲政專家，寫過《金鐵主義說》，倡君主立憲。老夫拜讀過，文章是好的。可現實呢？清廷給你的‘君主立憲’，是什麼？是‘皇族閣’！是九年預備！是鐵路國有賣國！皙子先生，你還要為這殭說話麼？”
話很重，很毒。滿桌目都聚焦在楊承哲上。他到臉在燒，在湧，但強迫自己平靜，緩緩開口：“伍先生，清廷失德，學生不諱言。然治國非憑意氣。英國行君主立憲，國富民強；日本行君主立憲，三十年而霸。中國為何不能？非制度不可，是人不為。今袁宮保出山，有革新之志，有行憲之誠。若能借宮保之力，清廷真行立憲，開國會，定憲法，則國可安，民可蘇，何必定要流革命，行險共和？”
他說得很誠懇，甚至帶著懇求。這是他最後的努力，為一個即將逝去的理想，為一個也許存在的可能。
“皙子先生，”南方代表中，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楊承哲看去，心頭一震——是汪衛。西年前在東京，那個與他激烈論戰、寫《駁“金鐵主義”》的年輕人，如今是南方代表團參贊，穿著筆的西裝，眼神銳利如昔。
“皙子先生，”汪衛聲音不高，但清晰，“你說借袁世凱之力，行君主立憲。我問你：袁世凱要的是什麼？是救清廷，還是取清廷而代之？他若真行君主立憲，自己當總理，那和皇帝有何區別？不過換個名目，行專制之實！”
這話誅心。楊承哲到口發悶。他想起了彰德夜談，袁世凱那句“若有天假以時”；想起了出山後，袁世凱對朝廷的敷衍，對南方的曖昧，對洋人的籠絡。是啊，袁世凱要的，到底是什麼？是真“立憲”，還是“借立憲之名，行攬權之實”？
“兆銘兄（汪衛）此言差矣。”楊承哲強撐著，“袁宮保若專制，何須立憲？手握北洋重兵，大可武力統一。他願和談，願行憲政，正是……”
“正是待價而沽！”汪衛打斷，眼中是冰冷的譏誚，“皙子先生，你是聰明人，何必自欺？袁世凱在等，等朝廷和南方兩敗俱傷，等他漁翁得利。至於立憲、共和，於他何干？他要的，是權！是這天下！”
談判桌上死一般寂靜。壁爐的火噼啪作響，窗外有江的汽笛，悠長，淒厲。楊承哲看著汪衛，看著那雙燃燒著革命火焰的眼睛，忽然到一種深切的無力。是啊，他何嘗不知？可除此之外，他還有什麼路？這國，除了袁世凱，還有誰能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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