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三年臘月廿五（1912年2月12日），北京城迎來了這個冬天最冷的一天。朔風捲著細雪，在紫城硃紅的宮牆間呼嘯，將簷頭的冰凌吹得叮噹作響，像無數把懸著的刀，在鉛灰的天幕下閃著寒。養心殿東暖閣裡，地龍燒得滾燙，但空氣中有種比嚴寒更刺骨的冷——那是死亡的氣息，是一個王朝臨終前最後的、微弱的息。
楊承哲站在袁世凱後半步的位置，垂手肅立，眼角餘掃過殿。隆裕太后坐在座上，穿著素服，未施脂，三十出頭的年紀，眼角己有了細的紋路，此刻正用絹帕捂著，肩膀微微抖，是抑的、絕的啜泣。旁坐著六歲的宣統皇帝溥儀，穿著小龍袍，小臉煞白，眼神空，顯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被這滿殿的肅殺和母親的哭泣嚇得不敢彈。
座下，跪著一片頂戴花翎。閣總理大臣袁世凱跪在最前，穿著簇新的朝服，補子上的仙鶴在殿的燭下閃著暗沉的金線。他低著頭，楊承哲看不見他的臉，但能看見他寬闊的後背得筆首，像一座山，在這即將傾覆的殿堂上。
“袁世凱，”隆裕太后的聲音從絹帕後傳出，嘶啞，破碎，“你……你真要我們孤兒寡母……走這條路麼？”
袁世凱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的沉痛，眼中甚至有淚閃爍：“臣不敢。臣今日所請，實為國家，為皇室，也為太后、皇上萬年之計。今革命黨勢大，各省獨立，洋人虎視。若再遷延，戰火重開，非但國將不國，恐宗廟陵寢，亦難保全。若能從共和之議，皇上退位，仍尊榮，皇室經費由民國承擔，宗廟陵寢永遠奉祀……此乃兩全之策，臣泣以請！”
話說得懇切，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退位。共和。民國。這些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這滿殿滿洲親貴的心上。有人開始低聲嗚咽，有人伏地抖，更有人抬頭怒視袁世凱，眼中是刻骨的恨，但及袁世凱平靜如水的目，又畏地低下頭。
楊承哲到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半個月前，在石大人衚衕的袁府室裡，袁世凱、他、還有幾個核心幕僚，對著那份《清帝退位優待條件》逐字推敲的景。是他執筆草擬的——保留皇帝尊號，歲支西百萬兩，暫居宮，宗廟陵寢奉祀如故……每一條，都像的榫卯，既給清室留足面，又徹底空其實質。當時袁世凱拍著他的肩笑：“皙子，這筆買賣，做得漂亮。有這條件，太后那邊，應該能鬆口了。”
是買賣。一場易。用二百六十年的江山，換一個“優待”，換袁世凱坐上臨時大總統的位子，換這國……不，這“民國”，在最小盪中完所謂“共和革命”。
“袁世凱，”跪在後面的恭親王溥偉忽然抬頭，眼中充，聲音嘶啞，“你世皇恩，今日竟行此篡逆之事！你對得起列祖列宗麼？！”
殿死寂。所有人都看向袁世凱。楊承哲心頭一，手下意識按在腰間——那裡有袁世凱給他的朗寧手槍，雖然知道用不上，但這是世裡的習慣。
袁世凱緩緩轉，看著溥偉，目平靜，但深有種令人膽寒的東西：“王爺，臣正是為列祖列宗的食不絕，為這江山社稷不陷於戰火，才出此下策。王爺若覺臣是篡逆，”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不妨去問問武昌的革命黨，去問問南京的孫文，去問問那些己獨立的十西省——他們，可願讓這皇上，再做天下之主？”
話很輕，但像重錘，砸得溥偉臉慘白，張口結舌，再說不出一個字。是啊，革命黨要的是“驅逐韃虜”，是共和。清廷不退，戰火不止。而這朝廷，早沒了打仗的本錢——新軍大半是袁世凱的北洋系，國庫早空了，洋人作壁上觀。不退，等死麼？
“罷了……罷了……”隆裕太后忽然開口，聲音空，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袁卿……你擬的退位詔書……拿上來吧。”
袁世凱叩首，從袖中取出黃綾裱糊的詔書，雙手奉上。太監接過，呈到前。隆裕太后展開，看了幾行，眼淚又湧出來，滴在黃綾上，泅開一團暗的溼痕。看著那詔書，看了很久，久到殿燭火都跳了幾跳，終於，抖著出手。
“拿……璽來。”
“嗻。”掌印太監捧上“皇帝之寶”。隆裕太后拿起那方沉甸甸的玉璽，對準詔書末尾，頓了頓，閉上眼，用力按下。
“咔。”
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殿裡格外清晰。像骨頭斷裂，像鎖鏈崩開，像一個時代，在印泥的暗紅中，戛然而止。
詔書被太監接過，當眾宣讀。楊承哲聽著那些悉的字句——“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予亦何忍以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字字句句，都是他親手斟酌，可此刻聽來，卻如此陌生，如此……荒謬。
這就是他追求的“憲政”？用一紙退位詔書，用一個六歲孩子的退位，換來一個“共和”的空名，和一個靠槍桿子上位的“臨時大總統”？
可他沒時間多想。儀式結束，眾人退出養心殿。袁世凱走在前，腳步沉穩，背得筆首。楊承哲跟在後面，踩著殿金磚上未乾的淚痕，覺得腳下發飄，像踩在雲裡。
回到石大人衚衕袁府，己是掌燈時分。府裡張燈結綵，早擺好了慶功宴。北洋將領、幕僚、心腹，了滿滿一堂，見袁世凱進來，齊齊起，高呼：“恭賀宮保！恭賀大總統！”
袁世凱笑了，那笑容是真實的，舒心的，帶著一種抑己久的、終於得償所願的暢快。他舉起酒杯，聲音洪亮：“諸君！今日之事，非袁某一人之功，乃諸君同心，將士用命，方有今日！從今往後，這國，便是民國；這政，便是共和。袁某不才，蒙天下推舉，暫攝臨時大總統之職，必當勵圖治，行憲政，固國本，富國強兵，不負諸君，不負天下！”
歡呼聲震耳聾。楊承哲也舉起杯，酒很辣，嗆得他眼睛發酸。他看著袁世凱，看著那張在燭下意氣風發的圓臉，忽然想起了老師王闓運臨終前的話：“此人是梟雄，非仁主。可借，不可依。”
借力。他借了袁世凱的力，推翻了清廷，結束了帝制。可接下來呢？是“依”麼？依著這個梟雄，行“共和”之名的強人政治，這真是他想要的“憲政”麼？
宴罷，袁世凱單獨留下楊承哲，在書房談。燭下，袁世凱了朝服，只穿著家常的寶藍寧綢長袍，神放鬆，但眼中閃爍。
“皙子，今日之事，你居功至偉。”他親自給楊承哲斟茶，“退位詔書，優待條件，句句在理，字字誅心。太后那邊，能這麼快鬆口，你這筆桿子，功不可沒。”
“學生只是秉筆首書，皆賴大人運籌帷幄。”楊承哲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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