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特工》第47章 暗哨之下(1)

作者:崔家閑少·21天前

十一月五日,鼓樓北街。

老方蹲在街角修鞋攤對面的茶棚底下,已經蹲了整整三天。他面前擺著一碗涼茶,茶已經喝乾了,碗底只剩幾片泡爛的茶葉。茶房來續過兩次水,每次來都看他一眼——不是懷疑,是奇怪。一個拉黃包車的,怎麼連著三天坐在同一個位置喝茶。老方早有準備:他每次來都帶著一雙舊布鞋,鞋底磨穿了,鞋面也破了,擱在膝蓋上翻來覆去地。鞋已經了三天,線拆了了拆,鞋底補丁摞補丁,比原來厚了一倍。茶房問他怎麼天天來,他說“等活兒,順便補鞋”。茶房就不再問了。一個等活兒的黃包車伕,補三天鞋不稀奇——這年頭活兒,車伕們蹲在街角補鞋補子是常有的事。

但老方不是在補鞋。他在畫圖。

他的膝蓋上除了那雙破鞋,還攤著一張皺的煙殼紙。紙的背面用鉛筆畫著鼓樓北街的平面圖——汪維恆家的院門。巷口的修鞋攤。街角的茶棚。茶棚對面的雜貨鋪。雜貨鋪旁邊的電線杆。每個位置都標了時間:修鞋攤的平頭年輕人幾點來。幾點走。幾點換班;茶棚裡那個穿竹布褂子的茶房幾點開始往外看。幾點低頭續水。幾點換另一個人接班。老方的鉛筆很短,藏在補鞋的錐子柄裡,每記一筆就假裝在鞋底上錐一針。

今天是蹲守的第三天,暗哨換班規律已經清了。保局在鼓樓北街布了兩個固定哨——修鞋攤和茶棚,上午八點到下午六點不間斷。下午兩點到兩點半是換班空檔——修鞋匠收攤去吃飯,茶房去後廚打水。這半個鐘頭裡,汪維恆家的院門只有街對面雜貨鋪的老闆娘能看見。老闆娘姓蔡,四十來歲,男人在碼頭扛活,自己開個雜貨鋪補家用。不是保局的人,但跟保局的人認識——王克勤的副周副來過鋪子裡買過兩回煙,每回都多給幾個銅板,讓“幫忙看著點對面”。

除了這兩固定哨,每天傍晚還有一輛黑轎車來轉一圈。轎車不是尾號“73”那輛——那輛車還蹲在頤和路,這兩天換了新牌照,車裡還是那個瘦子。鼓樓北街這輛是臨時調來的,每天傍晚六點整從巷口經過一次,副駕駛上的人往汪家院門看一眼就走。

陳修良看過老方帶回來的暗哨位置圖,把它攤在頤和路公寓的書桌上,用麻將牌住四角。紅中。發財。白板。東風各鎮一方。已經研究了兩個晚上,結論是:汪維恆如果想從家裡安全撤離,不能走正門。修鞋匠的眼睛一直粘在院門上,茶棚的茶房雖背對著汪家卻在茶壺的反裡看得清巷口。唯一的通道是院牆後面的那條窄巷,直通鼓樓北街的垃圾站,每天清早垃圾車來收一趟,平時沒人。老方說蔡老闆娘的雜貨鋪跟窄巷平行,但只有上午十點到十一點在店裡,下午是看鋪子;那個閨十七歲,戴著眼鏡整天趴在櫃檯上看小說,頭也不抬。如果汪維恆要趁下午換班空檔走,這姑娘甚至不會注意到窗外有人經過。

把麻將牌從圖上收走,放回盒子裡。紅中在第一排第三張,沒有在等一個更大的缺口,把“撤離路線”這道題先算清楚,才能拿去給汪維恆做最後選擇。

十一月七日,汪維恆坐在國防部聯勤總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軍糧調配統計表。表格上麻麻的數字他早已爛於心——每個師的配額。每條運輸線的運力。每個倉庫的庫存量。他手裡握著全軍最後三個月的糧秣底賬,這是他在聯勤總部最後一份沒有出去的資料,他一直不地把它混在舊檔堆裡,直到保局開始逐個排查辦公桌,他才借“歷年損耗歸檔”的名義親自裝箱。這幾天他一箱一箱地把舊檔封好,上標籤推地下檔案室。標籤上寫的只有年份和檔案類別,但每個鐵櫃的編號在他腦子裡都對應著另一種座標——從右數起第四個鐵櫃,最底層,著《歷年糧秣損耗統計表》的舊標籤,開啟之後才是軍糧流向表。

這是他欠重慶那批被挪用的軍糧的賬。當年那批糧食從聯勤總部被劃撥到保局後勤科,名義上是“特別行資”,實際上大半進了黑市。汪維恆當時只是經手簽字的副署長之一,他在調撥單上籤了字才發現收件單位不存在。他查了三個月,最後把證據在了一罈雪裡蕻底下。那時他只是一個人打算盤,不敢張。現在他要跟著陳修良過江,這份底賬再不上去,將來就永遠講不清了。

敲門聲。他把《歷年糧秣損耗統計表》合上放進檔案袋。“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劉參謀——後勤另一個副署長。四十多歲,戴眼鏡,瘦得像一竹竿,汪維恆到聯勤總部第一天起就跟他共用一面隔板牆。他在劉參謀面前從沒提過自己認識延安的任何一個人,但憑多年的默契他知道這位老兄在重慶時期也經手過軍糧倒賣的關鍵單據。劉參謀從來不舉報,也從來不私藏,只是每次喝完酒說一句“將來有人來查賬,我就把屜開啟”。

“汪副署長。”劉參謀關上門,站在辦公桌前,臉發白,眼鏡片上沾著汗汽。“老周昨天夜裡在審訊室突發心臟病,搶救無效。”

汪維恆放下鋼筆,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攏。老周——周副署長,他在重慶時期的同僚,在聯勤總部最後的朋友。被抓進去後扛了兩個禮拜,最終還是供出了全軍名冊。但他沒有供出那張軍糧流向表,到死都沒有。“他家裡人呢。”

“周太太昨晚被保局通知去收。不讓領,只給了一張死亡證明。”劉參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推過去,“這是他生前託我轉給你的,說如果他被抓了就把這個給你。”

汪維恆展開紙條。老周的字跡潦草,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老汪,全軍名冊是我供出來的。軍糧流向表我沒有說。你太太的堂兄周德厚,他是你們的人。方若愚還不知道這件事。你欠我的那壇雪裡蕻記得帶過江。”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開啟櫃門,從最底層取出那個著《歷年糧秣損耗統計表》標籤的檔案袋。牛皮紙袋四角早就磨了,裡面裝著他在重慶整理了三年的全部資料。他把檔案袋遞給劉參謀。

“這份檔案今天下班前必須從地下檔案室轉作戰的絕檔案區。放到顧明舟桌上。顧參謀知道怎麼理。”

劉參謀接過檔案袋,沒有多問便夾腋下拉開門。門外走廊裡周副正靠在牆邊翻登記簿——他藉著查水錶的名義在聯勤總部走廊裡轉了好幾天,每間辦公室進出的人他都記在本子上。他看見劉參謀夾著檔案袋從汪維恆辦公室出來,往登記簿上添了一行字。劉參謀低著頭快步走向樓梯,額頭上的汗進了眼鏡框。

同一天傍晚,老方在鼓樓北街茶棚喝完最後一碗涼茶,收起那雙補了三天還沒補完的舊鞋,往汪家院子斜對面的窄巷走去。保局的暗哨換班時間已經確認無誤——下午兩點到兩點半,修鞋匠去吃飯,茶房去後廚打水。他還發現一個細節:鼓樓北街盡頭那個垃圾站每天下午兩點十分來一輛收垃圾的馬車,趕車的老頭姓洪,是個聾子,耳朵背得厲害。老洪趕車從不回頭,把垃圾鏟完就走。如果汪維恆趁修鞋攤和茶棚同時缺人的空檔跳上這輛垃圾車,老洪可能本不知道車斗裡多了個人。出巷口再拐兩個彎就是下關碼頭,趙老闆的棉紗船每天下午三點裝貨。從垃圾站到碼頭,正常步行二十分鐘,坐馬車一刻鐘——走得掉。

老方從垃圾站拐回來時正好和蔡老闆娘打了個照面。蔡老闆娘認出他是前兩天在茶棚補鞋的黃包車伕,隨口寒暄一句“鞋補好了沒有”。老方揚了揚手裡的鞋,針腳麻麻,說快了,再多幾圈就能穿。走出巷口他攤開那張畫了三天暗哨圖的煙殼紙,在窄巷與垃圾站之間添了一道虛線,註上兩個字:路線。然後把煙殼紙摺好塞進旱菸袋的煙鍋底下。他沒急著去找陳修良彙報——今天在方公館陪方太太賞最後一批白果,傍晚才能回。他拉著空車繞開鼓樓北街,在夫子廟附近見了啞傭人。啞傭人挑著空擔從他車前經過,扁擔在肩頭晃了兩晃,落在石板上的影子比平常短了一截——他換了一沒有刻痕的新扁擔。城南篾匠老周在保局被盤問之後,啞傭人主換掉那帶著刻痕的舊扁擔,現在全南京用這種扁擔的腳伕不下幾十個,王克勤的排查線索也就此中斷在最後一道工藝痕跡上。老方放慢車速,與啞傭人隔著街面並行,低聲音問謝先生還有什麼話要帶。啞傭人不開口,只用手在扁擔頭上比劃:手指從左肩劃過,再按住擔子最末端——存已經在馬燈裡,蠟燭還亮著,院門沒關。

老方聽懂了。謝維楨在等。汪維恆也在等。兩個等待的人各自守著自己的賬本,一個在枇杷樹下,一個在鐵櫃前,中間只隔一個地下檔案室的樓梯口。

十一月八日,方公館後院。陳修良陪方太太剝完最後一小筐白果,銀杏葉已經落盡,院子裡只剩那盆梔子花的深綠葉子和枇杷樹禿的枝幹。方太太說素徽以前最喜歡在銀杏樹下撿白果,撿了就用舊報紙包著在炭爐上烤,烤的白果仁又糯又苦,嫌苦不肯吃,妹妹就笑“姐姐怕苦,將來怎麼嫁人”。方太太說完這段往事停了片刻,忽然了聲“張太太”,把手中最後一顆白果放進手心。

“謝維楨這個人——我查了二十三年,現在知道他是誰了。他不是叛徒。叛徒不會在巷口站到半夜等一個不會跑的人跑出來。他只是一個沒端平自己那桿秤的人。”

陳修良握住那顆白果。枇杷樹的枯枝在秋風裡搖晃,方太太嘆了口氣,語氣平淡卻直接接上了另一件事:“白今天一早來辭行,說要去重慶查哥哥的舊案。在南京的調令還沒撤,但方若愚已經批了假,讓走滿一個月再回來。走之前把一份檔案放在我這裡——胭脂巷民國十六年的送信記錄,上面蓋了謝維楨的私章。”

“方若愚知道嗎。”

“不知道。”方太太說,“白不想再替方若愚當棋子了,但這個記錄也毀不掉——章是真的,紙是軍統原件,夾在自己日記本里沒上檔案室。說等從重慶回來,要把這份記錄當面給你。不是作為保局的人,是作為白衍之的妹妹。”陳修良鬆開手指,把白果和方太太之前留給的那幾瓣銀杏一起包進手帕收好。這些白果連同老方畫的暗哨位置圖。謝維楨在硯臺底下的複核章存,都在等待同一個時機。

十一月九日,保局行。周副把聯勤總部走廊登記簿上這幾天所有進出汪維恆辦公室的人員都整理了一份名單。其中一行標著劉參謀——後勤副署長,十一月七日下午夾著一個檔案袋從汪維恆辦公室出來,檔案袋上的標籤寫著“歷年糧秣損耗統計”。王克勤用紅筆在這一行下面重重畫了一道橫線。

“歷年糧秣損耗統計。這個檔案袋在汪維恆辦公桌裡放了很久,一直沒人。偏偏周副署長死後第二天,它就轉移了。”他把登記簿推到周副面前,“找到劉參謀。先不要抓他——只是談話,問問他那個檔案袋裡裝了什麼,送到了哪裡。”周副合上登記簿快步走出。王克勤一個人在辦公室裡點了一菸。聯勤總部地下檔案室。重慶軍需後院醬菜罈子。寧波口音的短髮人——這些線索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收攏。他要等劉參謀開口,然後一次連拔起。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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