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鼓樓北街三十三號。
周太太蹲在院子裡洗裳。深秋的已經沒什麼暖意了，照在青磚地上只有薄薄一層淡金。裳的作很用力，棒槌落在溼布上一下一下的悶響，把皂角的泡沫濺得滿盆都是。但真正在盯的不是裳，而是巷口多出來的那個修鞋攤。這個攤子是三天前忽然出現的——沒有吆喝，沒有招牌，只有一個剃著平頭的年輕人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著錐子。麻線和幾雙舊鞋。一坐就是一天。有人來修鞋他也不抬頭，只是悶聲幹活，活幹完了就乾坐著。
周太太在頤和路見過這個人——有一次去給方太太送桂花糕，正好王克勤從方公館出來，跟在他後夾公文包的就是這張臉。平頭，三角眼，薄。現在這張臉坐在家斜對面的牆下，面前沒有公文包，只有錐子和麻線。他已經坐了三天，既不抬頭看家的窗戶，也不跟巷子裡任何人搭話。但他每天收攤的時間極其規律——總是在汪維恆下班回家之後大約半小時才收起小馬紮，把舊鞋裝進帆布袋，頭也不回地走出巷子。
周太太在板上又加了一遍皂角。把洗乾淨的被單晾在院子裡，被單在風裡啪嗒啪嗒地響，剛好能擋住朝巷口方向觀察的視線。下午兩點，那個平頭年輕人果然站起來了個懶腰，把小馬紮擱到牆，往街角那家茶棚走去。茶棚裡有人遞出一杯茶，他接過來靠在巷口的槐樹蔭裡慢慢喝。周太太把木盆裡的水潑到牆，藉著潑水的弧度看清了他背後那個遞茶的人——是個穿竹布褂子的茶房，以前沒見過，但謝維楨的啞傭人曾過老方傳過話：茶棚裡新來了兩個茶房，專盯汪家大門。
拎著空盆推門回屋，等老汪下班回家後把院門上，又在門閂上頂了一隻搪瓷臉盆。夜裡臉盆沒響，巷口的腳步聲也沒斷——那個平頭修鞋匠依然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崗。修鞋攤撤走？本沒有撤走。它只是換了一副面孔重新蹲在了家對面，而且背後多了茶棚裡的眼睛。
十月二十九日，鼓樓菜市場。
周太太把洗好的被單收了，挎著竹籃子出了門。今天到得比平時晚，魚攤前已經滿了人。賣魚老頭看見就喊“周太太今天來晚了，鯽魚都快賣完了”，應了一聲蹲下來挑魚，餘從菜筐的隙裡掃出去——巷口那個修鞋攤還在，平頭年輕人低著頭鞋幫，錐子在麻線上一下一下地扎。已經不慌這個了，現在知道他的換班時間和茶棚背後那套盯梢流程，連他每天中午買兩個燒餅。下午去街角茶棚接茶的時候都會側讓過路腳伕的習慣都得一清二楚。
陳修良挎著竹籃子走過來，在邊蹲下。“周太太，今天的鯽魚好像不太新鮮。”翻著魚鰓，低聲音繼續說，“老汪那邊讓顧參謀查了，軍需後院那個廚子不在南京。方若愚把他藏起來了——不是保護他，是怕王克勤審出來的東西牽扯太廣，不好收場。你堂兄那邊，骨灰還在寧波。王克勤只是在檔案裡查到你和周醫師的關係，沒有證據證明汪維恆知道這件事。”
周太太用圍了手，從口袋裡掏出幾個銅板付魚錢，藉著袖的遮掩把一卷信紙迅速塞給陳修良。塞信時手指微微發抖，但聲音得很穩：“這是我們老汪昨晚寫給你的。他說他在重慶那壇雪裡蕻底下還埋過一份‘額外資料’——聯勤總部所有被挪用的軍糧流向表。他當年不敢，因為那份資料不牽扯重慶的軍需，還直接牽扯保局的後勤科。現在那個茶棚把修鞋攤和茶房連在一起，他每天下班從巷口走回家只能低著腦袋，多看一眼都會被記在本子上。他沒有別的辦法遞出來了。”
陳修良接過信紙，手指在信紙邊緣輕輕一捻——信紙被折窄條，摺痕是左傾的，和汪維恆在延安時期抄課本的筆跡習慣一致。將信條夾進自己那包麒麟牌火柴的夾層裡，低聲代周太太：從今天起暫停一切主聯絡，魚可以照買，但不要再往手裡塞任何紙條。下一次訊號，會放在攤主找零的銅板裡——銅板正面朝上是安全，反面朝上說明王克勤的人已經進了汪家院子，老汪必須跟著趙老闆的棉紗船離開南京。
周太太接過那枚正面朝上的銅板擱在菜籃最上層，拎著籃子走出了菜市場。的背影在深秋的晨裡瘦瘦的，但脊背得很直。陳修良目送轉過街角才起付款，回到公寓後在賬本空白逐字謄寫汪維恆的信——汪維恆記得當年替陳修良補抄的課本習慣，每一行字的左傾角度都和窯時期一致，沒有慌，沒有加急。他提到那批被挪用的軍糧流向表就在聯勤總部地下檔案室從右數起第四個鐵櫃最底層，封面著《歷年糧秣損耗統計表》的舊標籤，開啟後才是他手寫的真表。他說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老周——老周為了保護他，在審訊室裡供出了全軍名冊，但至死沒有供出那張流向表。
十月的最後一天，方公館後院。方太太用小炭爐煮了一壺桂花茶，照例只請了陳修良一個人。枇杷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焦黃的掛在枝頭，在秋風裡打著旋。方太太坐在樹下的藤椅上，上蓋著一條駝毯，手裡剝著今秋最後一批白果。把剝好的白果仁放在小瓷碟裡推過來，然後從毯下面出一張照片，照片很舊，邊角已經磨白了，上面是一個穿學生裝的年輕姑娘，齊耳短髮，站在一棵枇杷樹下。
“這是素徽最後一張照片。”方太太說，“拍照那天是民國十六年四月二日。兩天後被抓走了。被抓走那天，去抓捕的人裡面，有人提前給胭脂巷報過信。二十三年了，我一直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陳修良接過照片，低頭看著方素徽的臉。二十一歲，和自己在莫斯科剛訓時差不多年紀，齊耳短髮，角微翹，但眼神是安靜的，不驚不懼。
“白今天上午拿了一份檔案給我看。”方太太的聲音很平，“說那人謝維楨。是當年給素徽送信卻被憲兵隊攔截的人。白已經查到了送信記錄，很快就會稟報方若愚。”陳修良放下照片。
“太太，您認識這個人嗎。”
“不認識。但素徽認識。”方太太把暖爐上的桂花茶倒進兩隻杯子，遞了一杯過來，“今天你來，不是商量這個人。是想問你——你有沒有被誰出賣過。不一定是敵人，也許是同志。他出賣你不是因為恨你，而是因為他自己的秤沒有端平。”
陳修良沒有回答。端起桂花茶呷了一口，然後從手包裡取出賬本翻到某一頁，撕下汪維恆的代號條推到方太太面前。紙條上只有兩個字：算盤。
“他的秤是平的。被砸過，但他自己修好了。”
方太太低頭看著那兩個字，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紙條疊好還給陳修良，把自己剝好的白果仁從碟子裡全數倒一隻空火柴盒推過去。“白果止咳。冬天快來了。”沒有再多說。炭爐上的桂花茶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霧在枇杷樹的枯枝間緩緩消散。
十一月二日，王克勤的人找到了當年重慶軍需後院廚房幫廚的老劉頭。老劉頭已經六十多歲，耳朵背了，但記奇好。他回憶說民國三十年秋天有個“寧波人”來醃過好幾次雪裡蕻，短髮，清秀，說話很客氣，每次來都在後廚待半個時辰。罈子裡的雪裡蕻沒人過，直到有一天那人走後，汪維恆副署長親自來把罈子搬走了。
王克勤拿到這份證詞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開啟保險櫃，取出方若愚上個星期給他的一份檔案——那是一份來自重慶戰時教育部檔案室火災現場的清查清單，清單上註明同期被焚燬的“延安抗大第六期學員名錄”在失火前曾有借閱記錄，借閱人欄裡填著四個字：汪維恆留渝代辦。他拿出紅筆，在汪維恆的名字旁邊又畫了一個圈，然後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重慶後廚的醬菜罈子。寧波口音。延安抗大——這三條線已經接到一起了。他要等方若愚從上海回來就申請拘捕令，連同那個送醬菜的人一起抓。
十一月三日，胭脂巷口那個從不吆喝的糖炒栗子攤撤走了。白站在巷口看著空的牆角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轉去了保局檔案室。沒有再去追問謝維楨——決定把那個送信人的名字直接鎖進自己日記本最深，連同汪維恆的聯勤檔案號和白衍之家信裡那句“軍需後廚有個很會醃菜的寧波人”。現在已經知道這三條線指向同一個人，但也知道如果現在告訴方若愚，他只會用拘捕令和審訊室來收網。不想再看到審訊室了，只想親手把那張照片放在牌桌上，問張太太一句——你認識這個人嗎。
檔案室的勤務兵看見推門進來時手裡攥著一片早就乾枯的文竹葉，沒有多問便替打開了存放胭脂巷舊檔的鐵櫃。鐵櫃裡散發出一樟腦和陳年紙張的氣味。白把那片文竹葉夾進自己那本關於沈若蘭的日記最新一頁，然後取出胭脂巷民國十六年的最後一卷卷宗。決心把謝維楨的送信記錄下來——不想再替方若愚做棋子，要自己當那個揭開底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