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上午八點。上海虹橋機場。
林墨站在候機樓的窗前,看著停機坪上的飛機。今天只有一架從東京來的航班,一架老舊的運輸機改裝的客機,機上還殘留著沒完全遮蓋的機槍視窗。三個月前,他坐過同一型號的飛機——從東京逃回上海,藏在貨艙裡,差點死在半路上。現在,同一型號的飛機載著中村惠子回來了。
周芷站在他邊,穿著一件淺藍的大,頭髮紮一條馬尾辮,手裡捧著一束梔子花。梔子花不是這個季節的花,是昨天跑了半個上海才找到的。花店老闆說,這是暖棚裡種的,很貴。周芷說,不管多貴,都要買。
“林先生,會不會不來了?”周芷的聲音有些發抖。
“會。說會來的。”
“如果下不了飛機呢?”
“不會。是中村惠子。想做的事,沒有人能攔住。”
上午九點,飛機降落了。艙門開啟,先下來兩個穿軍裝的日本人,然後是一個穿灰大的人。中村惠子。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了,眼窩陷下去了,頭髮剪短了。以前的長髮披肩變了齊耳短髮,像是用剪刀隨便剪的,不太整齊。但的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是冷漠,不是銳利,而是一種平靜。
走下舷梯,站在停機坪上,看著候機樓的窗戶。看到了林墨,也看到了周芷。的角微微上揚,笑了。那個笑容不是客套的、職業化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心的、劫後餘生的笑。
周芷跑了出去。林墨沒有跑,他站在窗前,看著周芷跑過停機坪,跑到中村惠子面前,把梔子花塞到懷裡,然後抱住了。中村惠子愣了一下,然後也抱住了周芷。兩個人抱了很久,久到旁邊的軍都不好意思看了。
林墨走出候機樓,走到們面前。
“中村小姐,歡迎來上海。”
中村惠子鬆開周芷,看著林墨。“林先生,謝謝您。”
“不用謝。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您救了我的命。”
“不是救您。是救我自己。如果您死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下午兩點,林墨帶中村惠子去了法租界的安全屋。葉啟明和老周都在。桌上放著一桌菜——紅燒、糖醋魚、清炒時蔬、一碗湯。老周做的。他說,中村惠子第一次來家裡吃飯,不能怠慢。
“中村小姐,請坐。”老周拉開椅子。
中村惠子坐下,看著桌上的菜。的眼眶紅了。“周先生,謝謝您。”
“不用謝。您幫過周芷,我幫您做頓飯,應該的。”
葉啟明舉起酒杯。“這一杯,敬中村小姐的歸來。”
所有人舉起杯子,了一杯。中村惠子不會喝酒,只抿了一小口,嗆得首咳嗽。周芷拍著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中村小姐,您以後有什麼打算?”林墨問。
“留在上海。找一份工作。租一間房子。過普通人的日子。”
“您會做什麼?”
“我會做咖啡。以前在東京的時候,我學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