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名字
夜深了。
沈清辭坐在客棧的床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是白天買的，很薄，很便宜。把它鋪在膝蓋上，又從枕頭下出一截炭筆。
看著那張白紙，看了很久。
然後寫下第一個名字。
趙。
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石頭。寫完了，看著那兩個字。趙。認識他。蘇家旁支，該一聲三叔。三年前，他跪在刑場上，撲出去抱著員的，哭喊“我不是蘇家的人”。
沒忘。
查過了。趙現在住城東柳巷，做布匹生意，不大不小一間鋪子。日子過得不錯，娶了一房小妾，上個月剛添了個兒子。活得很好。
看著紙上的名字，手指輕輕敲著膝蓋。老頭教過，殺一個人之前，要先知道三件事：他在哪，他什麼時候一個人，他最怕什麼。
他在哪——城東柳巷，布鋪。他什麼時候一個人——每天傍晚，他會去布鋪後面的庫房對賬，一個人，半個時辰。他最怕什麼——不知道，但會知道的。
把紙摺好，塞進枕頭底下，躺下去。閉著眼，沒睡著。在想趙。想他跪在刑場上的樣子，想他抱著員哭喊的樣子，想他說“我不是蘇家的人”。想起二叔，想起二叔跪在詔獄裡，背得直直的，說“蘇家的人，不求”。趙也是蘇家的人，他求了。他活下來了。
睜開眼。天快亮了，窗外有，很淡。坐起來，從枕頭下拿出那張紙，展開，看著那個名字。趙。用手指描了一遍那個名字，像在記住怎麼寫。
然後把紙摺好，收起來。
天亮了。穿好裳，把刀藏好，出門。街上已經有早市了，包子鋪冒著熱氣，賣菜的正在擺攤。買了一個饅頭，一邊吃一邊往東走。城東，柳巷。
柳巷是一條很窄的巷子，兩邊都是老房子。巷口有一棵槐樹，樹下蹲著一隻貓，瞇著眼看。走過那隻貓，走進巷子。走了幾十步，看見了那間鋪子——“趙記布莊”。門面不大，門口擺著幾匹布，一個夥計在櫃檯。
站在街對面，看著那間鋪子。看了很久。然後轉走了。
第二天，又來了。站在街對面，看著那間鋪子。趙出來了一回，穿著綢袍，著肚子，跟夥計說了幾句話，又進去了。看著他的臉，三年前那張哭喊著求饒的臉，現在胖了，紅了，油滿面。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來，站在街對面，看著那間鋪子。知道他什麼時候開門，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去庫房，什麼時候回家。知道他一個人對賬的時候，庫房的門不會鎖。知道他怕什麼——他怕黑。庫房裡有一盞燈，他總是點著，從來不會滅。
第六天，沒去。在客棧裡，把那張紙拿出來，展開。趙。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炭筆，在後面加了一行小字——城東柳巷，趙記布莊，每日酉時，庫房獨。怕黑。
把紙摺好，收起來。
第七天，酉時。
站在柳巷口。天快黑了，巷子裡很暗。那隻貓還在槐樹下，瞇著眼看。走過那隻貓，走進巷子。布鋪關門了，夥計走了，只有後面的庫房亮著燈。
繞到後面。庫房的門是木頭的，舊了，門很寬。從門裡看進去——趙坐在桌前，對著賬本，撥著算盤。燈在桌上，很亮。他一個人。
推門。沒鎖。門開了，走進去。趙抬頭，看見，楞了一下。
“你是誰？”
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他看著的臉，不認識。蘇燼雪已經死了，是沈清辭。
“你找誰？”他站起來，手扶著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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