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書桌上拿起那支筆,蘸了墨,遞給他。
“寫。”
“寫……寫什麼?”
“寫你做過的事。三年前,刑場,三十六口人。誰下的令,誰籤的字,誰蓋的印。寫清楚。”
他的手在抖,筆都握不住。“寫了……寫了你會放過我?”
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他低下頭,開始寫。一個字一個字,寫得很慢,手一直在抖。墨灑在紙上,洇一片黑。
站在旁邊,看著他寫。看著他一筆一劃地寫自己的罪。寫完了,他抬起頭,看著。
“可以了嗎?”
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字很醜,歪歪扭扭的,但看懂了。顧春棠下的令,皇帝蓋的印。記住這兩個名字很久了,現在知道了——是顧春棠,是皇帝。
把紙摺好,收進懷裡。
“可以了。”
他鬆了一口氣,想站起來。刀又抵在他嚨上。
“你……你說過不要我的命……”
“我沒說過。”
他的臉白了。“你——”
“我說的是——我不要你的命。但我要你死。”
刀划過去。很輕,很快,像風吹過。他瞪大眼睛,張著,想喊,喊不出來。從嚨裡冒出來,細細的,紅紅的,像一條線。他手去捂,捂不住。從指裡流出來,流在桌上,流在紙上,流在地上。
他看著,眼睛裡的一點一點滅下去。滅到最後,只剩一點。蹲下來,看著那雙眼睛。
“下輩子,別當監斬。”
滅了。他倒下去,臉朝下,趴在桌上。還在流,從桌沿滴下來,一滴,一滴,滴在地上。站起來,把刀乾淨,收好。轉,走出去。門沒關,燈還亮著。
走在巷子裡,月照在地上,很白。的手很穩,心很靜,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殺了第一個人。不是趙那種殺,不是劉全那種殺,是真的殺,親手殺,用刀殺。不覺得什麼,只是覺得輕了一點。背了三年的石頭,卸下來一塊。
回到客棧,關上門,坐在床上。把那張紙拿出來,展開。李德厚寫的,字很醜,但看得懂——“顧春棠令,皇帝印。”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摺好,收起來。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展開。趙——劃掉了。劉全——劃掉了。李德厚——劃掉了。三個名字,三條橫線。
看著那三條橫線,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炭筆,寫下第四個名字——顧春棠。
看著那三個字,手指輕輕敲著膝蓋。顧春棠,錦衛指揮使。三年前,他帶兵抄了的家。他著的下說“有意思”。他留一條命,不是仁慈,是讓活著苦。現在到他了。
把紙摺好,收起來。躺下去,閉上眼睛。沒睡著,在想顧春棠。想他站在火裡的樣子,想他著下的手,想他說“有意思”的聲音。那三個字,記了三年。
“有意思。”在黑暗裡說。“很快,你就會知道,什麼做——真的有意思。”
翻了個,面朝牆壁。牆上那道裂還在,從屋頂一直裂到地面。看著那道,想起老頭說的話——“報仇可以。報完了,別像我一樣。別躲。”
“我不躲。”說。閉上眼睛。這一次,睡著了。沒有夢,只有一片黑。黑的盡頭,有一點。很亮,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