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
清算從第二天開始。
老周遞上一份名單,麻麻的名字,蠅頭小楷,寫了三頁紙。接過來,一頁一頁看。很慢,很仔細。每看一個名字,就想起一張臉。每想起一張臉,就想起一條命。三十六條命,背了三年。現在,該還了。
“開始吧。”說。
第一道聖旨,是給刑部的。“查原刑部主事錢明義,貪贓枉法,私通廢后,著即抄家,全家流放嶺南。”錢明義已經死了,但他的家人還在。沒殺他們,不需要殺。流放就夠了。嶺南,瘴氣之地,十去九不回。活著,比死了更難。
第二道聖旨,是給大理寺的。“查原錦衛同知趙,貪贓枉法,縱容家奴打死人命,著即斬首,家產充公。”趙也死了,但他的家還在。沒忘。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一道一道聖旨念出去,像一把一把刀扔出去。每一刀都砍在一個人頭上。那些當年參與蘇家案子的人——審案的、定罪的、監斬的、行刑的——一個都跑不掉。有人被抄家,有人被下獄,有人被流放,有人被斬首。朝堂上每天都有人被拖走,每天都有人跪在地上哭喊“冤枉”,每天都有人像狗一樣死。
沒人敢說話。坐在簾子後面,聽著那些聲音,面無表。老周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筆,記著名單。每理一個,他就劃掉一個。筆尖劃過紙面,沙沙沙,像刀在磨。
“太后娘娘,”老周低聲說,“禮部侍郎劉大人跪在午門外,說要見您。”
“什麼事?”
“他說他是冤枉的。說當年蘇家的案子,他只是奉旨行事。”
笑了。“奉旨行事。趙也這麼說,劉全也這麼說,李德厚也這麼說。他們都這麼說。然後呢?他們死了,我還活著。”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讓他跪著。”
劉大人跪了一天一夜,跪到斷了,暈過去了。太監把他抬回家。第二天,他遞了摺子,說“年老衰,乞骸骨”。批了。不是仁慈,是夠了。他活著,比死了更難。
繼續劃名單。一筆,一筆,一筆。每劃掉一個名字,就卸下一塊石頭。背了三年的石頭,一塊一塊卸下來。以為自己會輕鬆,但沒有。只是覺得空。像一間屋子,搬走了所有的傢俱,空的,只剩下四面牆。
“太后娘娘,”老周又遞上一份名單,“這是最後一批了。”
接過來,看了一眼。五個名字,五個不認識的人。但知道他們做過什麼。當年蘇家的案子,是他們遞的摺子,是他們籤的字,是他們蓋的印。他們以為沒人知道,但知道。老周查了三個月,查出來了。
“斬。”說。
“是。”
老周退下了。坐在桌前,看著那份名單,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炭筆,劃掉一個,又劃掉一個,又劃掉一個。五個名字,五筆,劃完了。放下筆,從枕頭底下出那張紙,展開。趙、劉全、李德厚、錢明義、皇帝、顧春棠——都劃掉了。下面還有一串名字,也都劃掉了。看著那些劃掉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數了一遍。三十五。加上自己,三十六。不對,停了一下。弟弟,蘇澈,十歲。加上他,三十七。數錯了三年,一直數錯。不是三十六口,是三十七口。把自己忘了。
拿起炭筆,在紙的最上面,寫下一個名字——蘇燼雪。然後劃掉。一筆,兩筆,三筆。劃得很重,紙都劃破了。看著那個劃掉的名字,笑了。蘇燼雪死了。死在那個雪夜,死在那個刑場,死在那堆裡。是沈清辭,是端貴妃,是太后。是活下來的人。
把紙摺好,收起來。從枕頭底下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刀刃上還有顧春棠的,暗紅的,嵌在刀柄的隙裡,摳都摳不出來。看著那些,看了很久。然後放下刀,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海棠樹禿禿的,枝幹向天空,像一隻手,像在抓什麼,又像在放什麼。看著那棵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在樹下繡花,一針一線,繡的也是海棠。紅豔豔的,像火,像。出手,了一下樹枝。涼的,的,像骨頭。
“娘,”說,“我報了。三十七條命,一個都沒。”
風吹過來,樹枝晃了一下,沙沙響。像在回答,又像沒在回答。笑了,笑得很輕,很。
“太后娘娘,”老周在門外喊,“該用膳了。”
轉,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很盛。夾了一塊,放進裡,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夾了一塊,又咽下去。吃得很慢,很穩,一口一口,把整碗飯都吃完了。
放下筷子,看著那些空碗碟。想起三年前,在葬崗,得啃樹皮、吃草。在山上,老頭給一塊幹餅,嚼了半天,嚼得腮幫子疼。在宮裡,第一次吃膳,覺得好吃,又覺得不好吃。太好吃了,像假的。現在習慣了。什麼都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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