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散盡，殘煙繚繞。
整整一日，眾人盡數留守營地清掃殘局。燒焦的帳篷骨架兀自冒著嫋嫋青煙，滿目土地浸暗紅漬，焦糊與腥織，沉甸甸瀰漫在山野晚風裡，揮之不散。
老孫帶著數名手腳麻利的新晉苦役，蹲遍營地各，逐一查驗傷者傷勢。有人創口潰爛流膿，有人筋骨斷裂畸形，有人高熱昏沉、囈語不斷。他取來存下的清水兌鹽，細細沖洗汙創口，鋪上山野採集的療傷草藥，再用乾淨布條層層纏裹、紮實固定。
一名中年苦役小臂骨骼盡斷，長久未曾正骨，手臂扭曲下垂，早己失了活之力。常年的奴役折磨，磨盡了他所有底氣，唯獨眼底藏著一不肯認命的執拗。
“能接，只是極疼。”老孫指尖過錯位的骨節，語氣沉緩。
中年人牙關咬，脊背繃得筆首，一字鏗鏘：“接。”
下一瞬，老孫手腕驟然發力。
骨節歸位的脆響刺破周遭沉寂。劇痛席捲全，中年人一聲痛吼衝破嚨，渾大汗淋漓，力癱倒在地。片刻息過後，他緩緩抬臂，僵的手臂終於能夠屈活。絕境之中，這一寸康復，便是一寸活下去的希。
營地中央，陳荒靜立不，目落滿地繳獲資。
高矮堆疊的糧袋堪堪抵人肩頭，整齊碼放的鹽桶排列行，彎刀鐵矛層層堆砌，宛如冰冷鐵山，十餘捆厚實蠻族皮甲規整束起。營牆之下，七八頭馱垂首佇立，慢悠悠啃食著地間雜草，溫順安穩。
“這些資，夠眾人支撐多久？”陳荒沉聲發問。
老孫抬手拭去額角佈的汗珠，如實作答：“省吃儉用、按需分配，足夠五十人安穩飽腹三月，存鹽更是足以支撐半載。”
陳荒微微頷首，轉向營地西側。
二十餘名獲救苦役散落蹲坐，劫後餘生的悲喜織一。有人低頭垂淚，哭訴數年奴役之苦；有人無聲發笑，恍若大夢初醒；有人力癱坐地面，久久無法起；也有人兩兩相擁，死死攥住彼此，貪這來之不易的生機。
陳荒緩步上前，俯抬手，逐一將佝僂在地的族人扶起，聲音沉穩，平眾人惶然的心緒。
“不必再哭。”
“自今日起，你們不再是任人踐踏的苦役，是守土求生的人族兵卒。”
落日垂山，晚風蕭瑟。
陳荒與蘇凌並肩立在營地正中，前二十餘名新晉族人錯落而立。歷經數年奴役磋磨，眾人個個滿傷痕、形孱弱：老者鬢髮霜白，垂垂老朽；年瘦弱單薄，彷彿風一吹便會倒伏；不人殘臂傷，滿舊疾，早己耗損盡魄氣力。
張橫立在側旁，目銳利，逐一審視眾人，低聲點評：
“這位年邁力衰，握不穩兵刃。”
“那人虛乏力，跟不上奔襲步伐。”
“此人手臂殘傷，本無法上陣搏殺。”
被點名的眾人紛紛垂首，眼底黯淡，盡數生出自卑惶恐，只覺自己百無一用，是隊伍的累贅。
陳荒邁步上前，掌心輕輕落在斷臂中年人的肩頭，力道溫和卻篤定。
“上陣廝殺是護人，留守後勤亦是立。”
“無法披甲殺敵，便隨軍打理後勤。生火造飯、搬運資、看護傷員、修補營帳械。沙場對決，從無無用之人。上陣者護得住前山河，後勤者撐得起全隊生機，人人有活路，人人有價值。”
中年人抬眸相，瓣反覆翕，哽咽難言，只重重點頭，眼底重新燃起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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