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一月，大連。
世賽奪冠的熱鬧早己散去。報紙上的頭版從“中國足球世界冠軍”換了“中超轉會傳聞”，機場接機時那幾百個人的歡呼聲也漸漸遠了。雲霄的生活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校訓練、一線隊跟訓、加練力量、加練任意球。日子一天一天過，不不慢。唯一的變化是，他的手機響得越來越頻繁了。不是張木，不是卓雅，是陌生號碼。記者、經紀人、贊助商，各種人過各種渠道找到他的聯絡方式，想採訪他、想籤他、想讓他代言。雲霄一個都沒接，把陌生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但沈毅不一樣。沈毅在他從迪拜回來之前就己經在機場等過他，那時候雲霄還不知道他是誰。後來孫繼海告訴他，沈毅是育經紀人，以前是大連日報的記者，跑足球口跟了十幾年，認識圈子裡所有人。他在雲霄打完亞賽之後就開始關注他，一路跟到了世賽。“他跟你媽聊過，”孫繼海說，“你媽覺得這人靠譜。你要不要見見？”
雲霄沒有立刻答應。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沈毅，經紀人，前記者。”然後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寫了一個問號。他花了一週時間做功課。他讓王宇航幫忙在網上查沈毅的資料，翻了他的微博，看了他寫的文章，還問了他之前帶過的球員。孫繼海說：“他帶過幾個球員，都不是大牌，但沒人說他壞話。做經紀人的，沒人說壞話就是好口碑。”
一月的一個週末，雲霄在孫繼海的辦公室裡第一次正式見了沈毅。沈毅三十六歲，戴眼鏡，穿著深藍的大，圍了一條灰的圍巾。他比雲霄想象的要年輕，說話語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個詞。
“我不跟你談合同。”沈毅說，“你現在未滿十八歲，籤不了職業經紀合同。我們能籤的是一份代理協議，我幫你理商業活和採訪，不收你費用。等你滿十八歲，如果你覺得我做得還行，我們再籤正式合同。”
雲霄看著他。“那你圖什麼？”
沈毅笑了。“圖你以後籤正式合同的時候選我。我做了八年記者，轉型做經紀人三年，手裡沒什麼大牌球員。我需要一個能讓我在這個行業站住腳的人。你是那個人。”
雲霄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老繭，手背上有一道訓練時留下的傷。他想了很久。沈毅沒有催他，孫繼海也沒有說話。辦公室裡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好。”雲霄說。
沈毅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協議，遞給他。五頁紙，條款寫得很清楚——代理範圍、代理期限、分比例、解約條款。雲霄一頁一頁翻過去，看得比看戰圖還認真。沈毅看著他翻協議的樣子，角微微翹了一下。雲霄翻完最後一頁，拿起筆，簽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合作愉快。”沈毅出手。
雲霄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從那天起，沈毅開始理雲霄的所有場外事務。採訪邀約、商業代言、球探接洽，全由沈毅擋在前面。雲霄的手機終於安靜了。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踢球。
沈毅做事很細。他給雲霄列了一張表，上面寫著哪些採訪可以接、哪些代言可以考慮、哪些球探需要回復。每一項都附了簡短的理由——“大連本地，對你形象有益。”“運飲料品牌，不衝突。”“英超球探，禮貌回覆即可。”雲霄看過後，大多數搖頭。沈毅也不勸，只說一句“你覺得行就行”。但有一次，沈毅把一份來自荷蘭的郵件轉給他，說：“這個你可能會興趣。”
是阿賈克斯。範德梅爾寫來的，詢問雲霄的近況，並希能在夏天安排一次非正式的參觀。雲霄把那封郵件看了三遍。他想起兩年前範德梅爾第一次來大連看他的景——那個荷蘭人站在場邊，淺藍的眼睛，手心裡薄薄的繭。他給沈毅回了一個字：“去。”
七月，中超聯賽進間歇期。沈毅訂好了機票和酒店，辦好了簽證。出發前三天，雲霄回了一趟家。卓雅給他包了餃子，雲超坐在沙發上喝啤酒，一切如常。張木來送他，帶了一條深藍的圍巾，說冬天用。雲霄把圍巾塞進行李箱，沒有說謝謝。站在門口，看著他拉行李箱的拉鍊，說：“路上小心。”他說：“嗯。”
七月二十日，大連周水子國際機場。沈毅站在雲霄旁邊，手裡拿著兩本護照和兩張登機牌。這是沈毅正式為他的經紀人後第一次陪他出國。
“張嗎？”沈毅問。
“不張。”
“騙人。你的手在抖。”
雲霄把手進口袋裡，沒有說話。沈毅笑了。“走吧，該安檢了。”
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下午三點，氣溫十八度，天空灰濛濛的。範德梅爾舉著牌子在到達大廳等他們。他穿著阿賈克斯的訓練服，口印著隊徽。看見雲霄，他笑了，用英語說：“你長高了不。”雲霄說：“謝謝您。”範德梅爾開車帶他們去訓練基地，一路上經過平坦的牧場、綠的草地、窄窄的運河。雲霄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風車，說了一句“很平”。範德梅爾笑了。
阿賈克斯的訓練基地不大，一棟白的三層小樓，牆上爬著藤蔓。範德梅爾帶著他們參觀了更室、健房、餐廳、訓練場。每到一個地方，他都停下來，讓雲霄慢慢看。第二天上午，雲霄跟U17隊一起訓練。不是正式的試訓，只是跟練。二十多個球員來自世界各地，雲霄站在隊伍裡，是唯一一個亞洲人。訓練的容是傳控和分組對抗。範德梅爾站在場邊，手裡拿著筆記本。其他幾個教練也在場邊，有的拿著秒錶，有的拿著平板電腦。
雲霄的第一腳球，就把球停在了腳下。不是停在自己的正前方，而是停在了左側，朝著進攻方向。範德梅爾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分組對抗中，雲霄被分在紅隊，踢前腰。他的對面是阿賈克斯U17的主力後腰，一個弗倫基·德容的球員。德容高一米七八，技細膩，防守聰明。他沒有用去撞雲霄，而是站住了位置，卡在雲霄的傳球路線上。
第十八分鐘，雲霄在中場拿球，德容從側面上來。雲霄沒有傳，他把球拉回來，向左帶了一步，引德容移重心，然後突然用右腳把球扣到右側，加速。德容被晃開了半步。雲霄沒有繼續突破，而是送出一腳首塞，球從兩名防守球員之間穿過，前鋒上門——球進了。範德梅爾在筆記本上寫了很長一段話。
第二天，雲霄在分組對抗中打進了兩個進球。第一個是區前沿接球后轉，球鑽進球門死角。第二個是角球進攻中搶前點捅。範德梅爾在筆記本上寫道：“他的無球跑是本能，不是練出來的。”第三天，雲霄跟U17隊打了一場熱賽，對手是阿爾克馬爾U17。雲霄首發出場，踢了七十分鐘，送出了兩次助攻。他在場上不停地跑，不停地要球，不停地指揮隊友跑位。範德梅爾坐在看臺上，旁邊是阿賈克斯的青訓總監。兩個人一首在說話，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筆。
最後一天，範德梅爾把雲霄到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滿了照片——阿賈克斯青訓營走出去的球星，從克魯伊夫到範德法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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