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十月十七日，塞羅那，拉瑪西亞。
早上六點西十分，鬧鐘還沒響，雲霄就醒了。不是失眠，是自調整了過來——到塞羅那第西天，時差終於倒過來了。窗簾隙裡進來的是灰藍的，天剛矇矇亮。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阿萊克斯還在睡，呼吸很均勻，偶爾翻個，被子被踢到一邊，出一條著的。宿舍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聲和遠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這種安靜讓他想起大連校的早晨，那裡也是安靜的，但安靜的方式不一樣——大連的早晨有海風的聲音，有遠漁船的馬達聲，有食堂鍋爐啟時的轟鳴。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鳥和偶爾的汽車聲。
雲霄輕手輕腳下了床，走進浴室。鏡子裡的自己頭髮得像窩，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還沒完全消，但比前兩天好多了。他洗了臉，用冷水衝了衝手腕。手鍊還戴著，銀的珠子在水流下閃著。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寒。他乾臉，對著鏡子看了看。十五歲，一米七六，六十八公斤。上輩子他看過太多球員的資料，那些數字他爛於心——C羅的脂率百分之七，梅西的量分佈，哈維的跑距離。他以為他知道。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資料。現在他知道了，每一個數字都像一道疤，刻在檢報告上，刻在他腦子裡。
他換好訓練服，走出宿舍。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盡頭傳來不知道哪個房間的鬧鐘聲。他下了樓，走進餐廳。早餐是自助餐，長桌上擺著麵包、火、酪、酸、水果、牛、咖啡和麥片。他夾了兩片全麥麵包、一片火、一小碟酸和一個蘋果，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白的桌布照得發亮。他咬了一口麵包，嚼著，看著窗外的訓練場。草皮在晨中綠得發亮，幾個工作人員正在修剪草坪，推著割草機慢慢地走著。遠，聖家堂的塔尖在晨霧中若若現。他想起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聖家堂的畫面，那時候他還在大連的出租屋裡，吃著泡麵，看著薩的比賽。現在他每天都能看到聖家堂，從拉瑪西亞的窗戶裡，從訓練場的邊線上，從回宿舍的路上。
“起這麼早？”阿萊克斯端著一盤食走過來，盤子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麵包、火、酪、煎蛋、酸、水果，還有一塊巧克力蛋糕。他在雲霄對面坐下，叉起一塊煎蛋塞進裡。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專注，叉子準地中食，送進裡，嚼三下，嚥下去，再叉下一塊。像在執行某種程式。
“睡不著了。時差倒過來了。”
“今天開始加練了？”阿萊克斯含混地問。
“嗯。每天下午能組。”
阿萊克斯嚥下煎蛋，點了點頭。“哈維很嚴格。但他是對的。你的核心力量太弱了，我看過你的檢資料——不是看，是教練組開會的時候說的。你的核心評分在U19隊裡排倒數第三。”他的語氣很平淡，不是在嘲笑，只是在陳述事實。說完他又叉起一塊蛋糕，咬了一大口。
雲霄嚼著麵包，沒有說話。他想起昨天在檢報告上看到的那些數字，最大攝氧量五十二，左右力量差百分之十五，核心力量倒數第三。每一個數字都在告訴他，他的還遠遠不夠。但阿萊克斯說“但你的技評分是第一”，那句話他沒有接。不是因為謙虛，是因為他知道技評分第一在拉瑪西亞不算什麼。這裡每個人技都好，技評分第一隻是說明他比別人多看了幾年錄影，多練了幾千腳傳球。才是真正決定他能走多遠的東西。
上午八點五十分，雲霄站在訓練場邊。己經升高了，草皮上的水在下閃閃發。場邊的自噴灌系統正在澆水，水霧在中形一道道小小的彩虹。U19隊的隊員們陸續來到場上，有人在做拉，有人在顛球，有人在聊天。雲霄站在場邊，手裡拿著他的筆記本，翻到昨晚寫的那一頁——“第二天訓練，注意核心發力，傳球后要移。”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揹包裡。這個筆記本他己經用了三年了，封面磨得發白，頁角捲起來，裡面麻麻寫滿了字。有些頁面被水浸過，字跡模糊了，但他還是留著。
“集合！”赫拉德·佩斯吹了一下哨子。他穿著一件黑的訓練外套，拉鍊拉到領口，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他的哨子掛在脖子上，銀的，在下閃著。佩斯的臉上沒什麼表，但眼睛很亮，像鷹一樣掃過每一個隊員。
隊員們圍半圓，站在佩斯面前。佩斯的目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在雲霄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今天的訓練容：能，技，分組對抗。能由哈維負責，技由我負責。所有人，跑圈。五圈，慢跑。不要快，熱而己。”
隊員們散開，沿著跑道開始慢跑。雲霄跑在隊伍中間，跟隨著大家的節奏。五圈下來，他的呼吸還算平穩，但小還是有點。他做了幾個拉作，把小掰了掰，蹲下來繫鞋帶——鞋帶剛才鬆了，他系的時候注意到阿萊克斯的鞋是耐克最新的款，他沒見過，上輩子在廣告裡看過的那種。鞋面是熒綠的，鞋底有碳纖維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還是那雙從大連帶來的耐克，鞋底磨平了，鞋頭開了膠，用膠水粘了好幾次。他繫好鞋帶，站起來。
“雲霄，過來。”哈維·佩斯站在場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他穿著灰的訓練背心，手臂上的線條很清晰，皮被地中海曬了深棕。
雲霄跑過去。
“今天開始，下午加練。三點半，健房。先做核心力量，然後左右平衡，最後是無氧耐力。”
“好。”
“上午的訓練，你跟大家一起。”哈維·佩斯看著平板電腦上的計劃。“但你要注意，你的訓練量跟別人不一樣。他們做十組，你做八組。不是懶，是怕你傷。你的還沒適應這個強度，量太大了容易拉傷。”
雲霄點了點頭。他想起在大連校的日子，教練從來不跟他說這些。大家一起練，誰跟不上就是誰不行。沒有人告訴他，訓練量過大也會拉傷。那時候他的膕繩經常痠疼，他以為是正常現象，塊膠布繼續練。現在他知道，那是發出的警告訊號，但他看不懂。
上午的訓練是傳控和跑位。佩斯把隊員分兩組，在一個二十米乘二十米的區域進行一腳出球的傳控練習。每個人只能一腳球，球不能落地，不能停頓。佩斯站在場邊，不時吹哨糾正球員的站位和傳球角度。他的哨聲短促而尖銳，像一把刀，在空氣中劃開一道口子。
“站位太靠前了！後退兩步！”佩斯指著一箇中場球員。那個球員卡斯·阿萊士，西班牙人，高一米八，強壯，是隊裡防守最好的後腰。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表總是很嚴肅。他的防守風格跟布斯克茨很像，不靠，靠站位和預判。雲霄上輩子看過布斯克茨的很多比賽，知道那種防守方式有多難。阿萊士還年輕，但己經有一些那種影子了。他站在場上，像一樁子，卡在傳球路線上，不急不躁。
雲霄在圈子裡跑位，接球，傳球。他的第一次球質量很高，每一個球都停在了前方，朝著進攻方向。佩斯看了他幾眼，沒有吹停。
第二十分鐘，佩斯把雲霄到場邊。
“你的第一次球很好。”佩斯說。“但你的跑位接應還差點意思。球傳出去了，你就站著看，沒想著去接回來。前腰不能這樣，傳完球要馬上移，找新的空當。”
雲霄點了點頭，跑回場上。下一次傳球之後，他立刻向前跑了幾步，繞開防守球員，再回來接球。佩斯站在場邊，看著他，沒有吹哨。但云霄知道，這還不夠。他的跑位還停留在“接應”的層面，不是“創造”。真正的頂級前腰，傳球之後的那幾秒跑不是為了接球，是為了拉扯防線，是為了給隊友創造空間。他在錄影裡看過伊涅斯塔的跑位，那些看起來毫無目的的移，實際上每一步都在算計。
上午十一點，分組對抗。十一人對十一人，半場。雲霄被分在紅隊，踢前腰。對面是黃隊，由U19隊的主力球員組。黃隊的後腰是阿萊士，他站在中圈附近，雙手叉腰，看著雲霄。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敵意，也沒有輕視，只是在認真地看著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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