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的時候，雲霄還在睡覺。空姐走過來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睜開眼睛，舷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雲層很低，看不見。廣播裡用中文和英文各播了一遍——“士們先生們，我們己經抵達長沙黃花國際機場，地面溫度十五攝氏度，小雨。”
十五度。比塞羅那冷了十度。雲霄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從行李架上取下揹包，跟著人流走出機艙。廊橋的玻璃窗外在下雨，雨不大，細細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溼潤的泥土味，和塞羅那的海風不一樣。這是中國的味道。
他揹著揹包，拖著行李箱，走向到達大廳。遠遠地，他看到了出口的一片紅——幾十面五星紅旗在人群中揮舞，有人舉著橫幅，有人舉著照片，有人穿著中國隊的紅球。他們的聲音很大，大到隔著幾十米就能聽到——“雲霄！”“雲霄！歡迎回家！”“中國足球等你！”有人喊破了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時聲音在抖。雲霄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站在到達大廳的玻璃門裡面，看著外面那一張張臉。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男的，有的。有人舉著他的照片——不是薩的，是國家隊的合圖，28號，紅球。有人舉著橫幅，上面寫著“大連雲霄，長沙歡迎你”。還有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舉著一面小小的五星紅旗，站在人群的最後面，沒有說話，只是舉著旗子，眼眶是紅的。
雲霄站在那裡，手握著行李箱的拉桿，指甲掐著掌心。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歡呼聲瞬間湧了上來，像海浪一樣，把他整個人吞沒了。有人喊“雲霄看這裡”，有人喊“籤個名吧”，有人喊“你是我們的驕傲”。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被父親舉過頭頂，手裡拿著一件中國隊的球，球背後印著“YUN 28”，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記號筆手寫的。男孩舉著球，朝雲霄喊：“雲霄哥哥，你幫我籤個名！”雲霄走過去，蹲下來，接過筆，在球上籤了名字。他的手沒有抖，但他的眼眶紅了。男孩的父親說：“他是你球迷。他在電視上看到你進球，哭了。”雲霄看著那個男孩，男孩的眼睛很亮，像兩顆黑的棋子。他想起自己八歲的時候，在大連校的場上看國家隊比賽的錄影，也哭了。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和國家隊之間隔著一個永遠不過去的距離。現在他站在這裡，穿著中國隊的訓練服，給一個八歲的男孩簽名。
他站起來，朝人群揮了揮手，然後轉，走向停車場。後，歡呼聲還在繼續。他聽到有人在唱《歌唱祖國》，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
國家隊下榻的酒店在長沙市中心，運達喜來登，離賀龍育場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車程。雲霄到的時候，大堂裡己經有人在等他了。一個穿著國家隊制服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出手。“雲霄你好，我劉凱，我是國家隊的聯絡。佩蘭教練在樓上等你。”
電梯裡很安靜，只有電梯執行的低沉嗡嗡聲。雲霄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字從1跳到5，從5跳到8，從8跳到12。他的手心出汗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諾坎普更室的時候，也是這種覺——不是害怕，是那種“終於來了”的張。
電梯門開了。走廊很長，鋪著深灰的地毯，牆壁上掛著長沙的風景照片——嶽麓山、橘子洲、湘江。劉凱走在前面，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敲了敲門。“阿蘭，雲霄到了。”裡面傳出一個法國口音很重的聲音——“進來。”
雲霄推門進去。房間不大，是一個套間，辦公桌上堆滿了檔案和戰圖紙。佩蘭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白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有點，眼鏡架在鼻樑上。他站起來，走過來，出手。“你好，雲霄。”
雲霄握住他的手。佩蘭的手很糙，指節大，握力很大。“你好，教練。”
佩蘭指了指沙發。“坐。”雲霄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佩蘭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你比電視上看起來更瘦。”雲霄沒有回答。“在薩吃得不好？”佩蘭問。“吃得好。但訓練量大。”
佩蘭點了點頭。“你的資料我看過了。溫蘇埃給我發了你的能報告。你的脂率百分之八點七，量六十二公斤，最大攝氧量六十七。這些數字，在中國國家隊裡排前三。不是U23，是年隊。”雲霄看著他。“溫蘇埃給你發了報告？”“發了。薩的能教練給我的。”佩蘭靠在椅背上。“薩很在乎你。他們不想你在這裡傷。我也不想你傷。所以我們要達一個協議。”
雲霄看著他。“什麼協議？”
佩蘭的前傾，雙手叉放在膝蓋上。“你在這裡的訓練量，不能超過你在薩的百分之八十。你是來踢不丹的，不是來練能的。不丹的對抗強度很低，你不需要在訓練中拼命。你如果傷了，薩會怪我，我也會怪我自己。”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做的時候會忘。”佩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所以我要在辦公室裡先跟你說一遍——保護自己。你才十六歲，你的路還很長。”
雲霄想起了恩裡克說的話，想起了梅西說的話，想起了哈維說的話。所有人都在說同一句話。他點了點頭。“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佩蘭看了他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面，從屜裡拿出一件球，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桌上。紅的球，前繡著中國隊的隊徽，五星紅旗在左上角。他把球推過來。“你的。28號。”
雲霄接過球，手指在布料上了一下。很輕，很薄，和薩的球不一樣——不一樣，隊徽不一樣，號碼不一樣。但穿上去的覺，應該是一樣的。他把球展開，看著背後的號碼和名字——“YUN 28”。他的手沒有抖，但他的手心出汗了。
“明天上午十點，賀龍育場，第一次合練。”佩蘭說。“你今天好好休息。倒時差。”
“好。”
雲霄站起來，拿著球，走到門口。佩蘭在後面說了一句：“雲霄。”雲霄停下來，轉過。“你知道我為什麼徵召你嗎？”
雲霄想了想。“因為球隊需要人。”
“不是。”佩蘭的聲音很低。“因為你十六歲就在諾坎普踢球了。我當教練這麼多年，沒見過這樣的中國球員。你是第一個。所以我把你回來了。不是因為球隊需要人，是因為中國隊需要你。不一樣的。”
雲霄的眼眶紅了。“我會踢好的。”
“我知道。”佩蘭說。“去休息吧。”
雲霄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窗外的長沙灰濛濛的，遠是麻麻的高樓。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球掛在櫃裡，拿起手機，給張木發了一條訊息：“我到了。”
過了幾秒，張木回了：“我知道。我在新聞上看到了。你在機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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