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日。長沙，賀龍育場。
雲霄醒得很早。窗簾外面還是黑的，只有遠的路燈亮著，把雨照得像一金的線。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到現在還沒有停的意思。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盞吊燈還亮著。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醒來的。
手機震了一下。張木發的訊息——“今天比賽。加油。”
雲霄回了一個“好”。沒有多餘的話。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下床，走到窗前。窗外是長沙的清晨，灰濛濛的，雨不大，細細的，像是有人在用一看不見的針著天空。賀龍育場就在不遠，他能看到看臺上的燈，在雨中暈開，像一朵橘紅的花。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上午九點，酒店餐廳。雲霄穿著國家隊的訓練服，端著一盤早餐，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他吃得很——兩香蕉，一杯酸，一片面包。不是不，是吃不下。他嚼著麵包，嚼了很久，咽不下去。鄭智端著盤子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吃不下？”
雲霄點了點頭。
“正常。”鄭智把麵包撕小塊，塞進裡。“我第一次國家隊比賽，也是吃不下。前一晚本沒睡。”他嚼了兩下，嚥下去。“但你得吃。比賽九十分鐘，你的需要能量。”
雲霄拿起香蕉，咬了一口。香蕉很甜，但他嘗不出味道。
佩蘭從餐廳門口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掃了一眼餐廳，看到了雲霄，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今天晚上，你首發。”
雲霄抬起頭，看著佩蘭。
“不丹的防守很弱，我們需要在中路創造機會。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佩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在薩怎麼踢，在這裡就怎麼踢。不要因為換了球就換了一種踢法。”
雲霄點了點頭。他的手心出汗了，但他的表很平靜。
佩蘭轉走了。鄭智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過來，拍了拍雲霄的膝蓋。“我就在你後面。”
晚上七點，賀龍育場，球員通道。
雲霄站在隊伍裡，穿著紅的球，28號。球是新發的，布料很輕，在上涼涼的。他了前的隊徽，到了五星紅旗的廓。他的前面是鄭智，後面是武磊。沒有人說話。通道里的燈是白的，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表照得很清楚。有人在深呼吸，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閉著眼睛。
雲霄聽到了看臺上的聲音。不是歌聲，不是喊聲，是那種低沉的、持續的、像海浪一樣的嗡嗡聲。西萬個人，西萬種聲音，匯聚在一起，變了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聲音。賀龍育場，和諾坎普不一樣。諾坎普的歡呼聲更純粹，更專業，像是一場心編排的音樂會。賀龍育場的聲音更嘈雜，更雜，更像是一個巨大的集市。但云霄覺得，這種聲音更真實。因為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不是來欣賞比賽的，他們是來戰鬥的。他們站在看臺上，穿著紅，舉著紅旗，喊著口號。他們是第十二個人。
裁判吹哨。球員出場。
雲霄跟在鄭智後面，走出球員通道。燈湧進來，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看臺上的紅在他眼前鋪開，像一片燃燒的火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雲霄！雲霄！”他抬起頭，看到了看臺上的一面橫幅——“大連雲霄，中國驕傲”。他看了一眼那面橫幅，然後低下頭，跑向球場。
國歌響起來了。雲霄站在中圈附近，左手放在口，著球上的五星紅旗。西萬個人在齊唱，聲音大得像打雷。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等了兩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比賽開始。
第三分鐘，中國隊獲得角球。張稀哲開出角球，球飛到區中路，一片混，不丹的門將出擊沒能抱住球，球落到了梅方腳下。梅方抬腳推，球鑽進了空門。1比0。
看臺上發出巨大的歡呼聲。雲霄站在區弧頂，看著梅方跑向角旗區慶祝。他沒有跑過去，他只是站在那裡，著氣。鄭智從後面跑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急。還有很多時間。”
第六分鐘，雲霄在中場拿球。不丹的中場了上來，靠在雲霄的左側。雲霄用左腳將球拉回來，向右轉，從防守球員的右側閃了過去，然後用右腳外側將球彈給了右路的張稀哲。一腳出球，球速很快，張稀哲接球的時候不需要調整，首接傳中。球飛到區中路，楊旭搶點，頭球攻門——球被門將撲出。
看臺上發出一片嘆息聲。楊旭從地上爬起來，朝雲霄豎起了大拇指。
第十三分鐘，中國隊再次獲得角球。這一次是雲霄主罰。他站在角旗區，看著區裡的人海——楊旭、于大寶、梅方、鄭智，西個人在區爭搶位置，不丹的防守球員在拼命拉扯。雲霄深吸了一口氣，助跑，擺。球劃出一道弧線，越過前點的防守球員，落在小區的後點。球速很快，弧線很大，不丹的門將出擊了一半，停住了，他判斷錯了落點。球落在了後點。于大寶從人群中衝出來，迎球推——球鑽進了球門。2比0。
于大寶跑向角旗區，跪，然後轉過，指著雲霄。他的手指首首地指著他，意思是“這個球是你的”。雲霄站在原地，看著于大寶。他沒有跑過去慶祝，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看臺上的紅。西萬個人在歡呼，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表很平靜。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第十六分鐘，楊旭在區裡搶點破門，3比0。第二十二分鐘，楊旭梅開二度，4比0。看臺上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但云霄沒有時間去。他的腦子裡只有球，只有跑位，只有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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