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謠言傳到第四天，黑背老六來了。
他從巷口走進來的時候，玉茗軒門口正在卸貨。幾個夥計抬著一筐新到的糯米往鋪子裡走，餘瞥見巷口拐出個背刀的影，本能地往兩邊讓了讓。
黑背老六還是老樣子，一深藍布丁長衫洗得發白，黑亮的長刀裹著舊布背在後，下上新添了一道還沒結痂的刀疤。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沉，每一步都像釘子釘在青石板上。
葉藍正在鋪子裡核對今日的出貨單，聽見門口夥計低低的吸氣聲，抬頭就看見來人，忙放下筆迎了出來。
“六爺，你怎麼來了？”
黑背老六在鋪子門口站定，目掃了一圈玉茗軒的堂面。鋪子裡乾淨亮堂，櫃檯裡的糕點碼得整整齊齊，幾個買東西的客人安安靜靜地排著隊，和他上回來時沒兩樣。他收回目，從懷裡出一隻小布包擱在櫃檯上。
“白姨讓帶給你的。”他的聲音還是那樣，糲，簡短。
葉藍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小罐醃好的酸棗糕，蓋子用紅繩纏得仔仔細細。白姨的手藝，之前在餛飩攤上吃過一回，酸中帶甜，咬一口能讓人皺眉頭又忍不住再咬第二口。
“白姨有心了。”葉藍將罐子收好，“六爺進來坐，小糖，沏茶。”
黑背老六擺了擺手，卻沒有馬上走。他靠在門框上，指尖輕輕敲了敲刀柄，似乎在想該怎麼開口。葉藍認識他這麼久，第一次見他在說話前猶豫。
“這幾天，有人在安置點外頭找你麻煩。”他終於說出口，不是問句，是陳述。
“六爺聽說了？”
“茶樓裡都在傳。”黑背老六簡單地把聽到的說了一遍——有人說葉掌櫃收日本人錢，有人說功德碑是假的，有人說安置點工地死了人。他聽到最後一條時把茶碗往桌上一擱，整個茶樓安靜了好一會兒。“我這把刀，放了好些天沒了。城裡有些人大概以為我死了。”
葉藍還沒說話，巷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次是兩個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穿著暗紅長衫，矮的那個懷裡抱著一隻黃小狗。
齊鐵一路小跑著追在吳老狗後，裡還在唸叨：“老五你倒是走慢點，我這都快跑斷了！”
吳老狗不理他，三步並兩步走到玉茗軒門口，懷裡的狗先躥下來，搖著尾往葉藍腳邊蹭。葉藍彎腰了狗腦袋，狗舒服得翻起了肚皮。吳老狗看著他那條沒出息的狗，嘆了口氣，然後抬起頭。
“葉掌櫃，我今兒個來，是為功德碑的事。碑上也有我的名，有人詆譭那就是連我一塊兒罵。我吳老狗在九門裡算小輩，但也不是誰都能踩一腳的。”他頓了一下，向來散漫的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日本鬼子要是想在安置點什麼手腳，我幫你。人我有，錢糧我也有。”
齊鐵氣吁吁地追上來，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汗：“葉掌櫃，老五這話不假。現在誰都知道安置點是你和佛爺一道撐起來的臉面，這時候不護你，往後誰還肯出頭？”
葉藍站在鋪子門口，看著眼前這一老一。一冷一熱的兩張臉，又看了看靠在門框上刀的黑背老六，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但只是輕輕吸了口氣，將眾人請進了廳裡。
小糖麻利地重新上了茶，又給吳老狗的狗弄了碗水。那隻小黃狗把腦袋埋進水碗裡喝得吧嗒響，吳老狗嫌它丟人，把它往腳邊撥了撥。
“葉掌櫃，”齊鐵端著茶盞暖手，“謠言傳了幾天，街面上看熱鬧的多，出來說話的。今天是老六先來的，老五跟著我來，明天謝九那邊也會在商會闢謠。二爺走之前把紅府的事託給了你，佛爺在面上著，老五出人出糧，六爺的刀鎮著街面。九門雖然各過各的，但在安置點這件事上，幾家人都在。”
葉藍端著茶盞，低頭看杯中浮起的葉片。從二月紅走的那天起，安置點的事一件一件扛，每一步都像踩在泥地裡，走不快，但一直往前走。沒指過誰站出來幫說話，今天卻一口氣站出來了三個。
“多謝六爺。五爺。八爺。”把茶盞舉起來，朝三人敬了一下，“話不多說，記在心裡。”
吳老狗喝了口茶，忽然問了一句： “葉掌櫃，那個齋田，你打算怎麼應對？”
“兵來將擋。”葉藍用了他剛才的話，“他送糧我收了，但一顆沒。他來訪我接待了，但半個安置點的底細都沒讓他到。他在城裡放謠言，佛爺今天下午已經在功德碑旁邊了捐糧賬目，清清楚楚。他讓陸建勳以治安巡查的名義來找茬，我就讓他查。安置點沒有死角，查不出紕。”
吳老狗難得沒接話，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齊鐵在旁邊搖著摺扇，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忽然說了一句：“這個齋田，能拖一陣。但要讓他真正消停下來，恐怕還得等一個契機。”
“什麼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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