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伯沒有立刻退下。
老謀臣站在帳門影裡,看著項羽走向後帳的背影,又看了看正低聲談的項飛與項隆。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壑,每一條都是歲月與算計刻下的痕跡。
“飛兒。”他開口,聲音得很低,“你可知,若此計不,會是什麼後果?”
項飛轉:“楚軍覆滅,叔父殉國,項氏一族絕於天下。”
“既知如此,為何還要賭?”項伯走近兩步,渾濁的目死死盯著他,“老老實實等死,至能留個全。可你這計若敗了,便是害霸王陷於絕境,害隆兒白白送命,害最後這點江東子弟,死得毫無價值。”
話說得很重,像鞭子過來。
項隆皺眉要開口,項飛卻抬手攔住他。
“左尹。”項飛看著老人,“您經歷過鴻門宴。”
項伯眼皮一跳。
“當日宴上,范增舉珏,項莊舞劍,機會就在眼前。”項飛語速平緩,卻字字如刀,“您那時做了選擇,私見張良,翼護劉邦。是因為您覺得,殺劉邦不義?還是因為您算過,就算殺了劉邦,關中也未必是楚國的?如今己面臨絕境,只能豪賭。不賭,是十死無生。賭了,是九死一生。這‘一生’,不是為我項飛苟活,是為楚國留點火種,哪怕只能衝出去幾百人、幾千人,躲進深山,逃到吳中,逃到夜郎,甚至逃到百越,只要還活著,項字大旗就沒倒。不過左尹,兩邊下注,可不賭。”
項伯面不愉。
項飛頓了頓,他知道,剛才的話雖重,但項羽不死,項伯不叛。兩邊下注的人,古往今來,多如過江之鯽,苛責己無用。事實上,鴻門宴後,項羽也對項伯沒有過多異議。
他接著道:“而且左尹,您真的相信,坐以待斃,就能留全麼?”
歷史上,項羽被分,造就了呂馬、呂勝、楊武、王翳、楊喜五人潑天的富貴。
項伯沉默了。
帳外楚歌聲裡,約傳來哭聲。那是某個年輕士卒,被鄉音勾起了思念,再也忍不住了。一聲哭,像引信,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悲慼如同瘟疫,在營寨裡蔓延。
軍心,開始散了。
項伯閉上眼,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
“五百人不夠。”他睜開眼,目銳利起來,“至要八百。而且要分兩隊,一隊明,大張旗鼓,做出向南突圍的假象;一隊暗,才是你真正的主力。明隊送死,為暗隊開路。”
老狐狸終究是老狐狸。
項飛心中一震,躬:“謝左尹指點。”
“別謝我。”項伯擺擺手,轉朝帳外走去,背影佝僂,“老朽只是不想看著你們爺仨,死得不明不白。”
他掀開帳簾時,頓了一下。
“飛兒。”
“侄兒在。”
“活著回來。”項伯沒有回頭,“項家不能再人了。”
簾子落下,腳步聲遠去。
項飛站在原地,覺嚨有些發。他深吸一口氣,轉向項隆:“挑人吧。按左尹說的,分兩隊。明隊兩百人,要看起來像銳,但實際可以混傷兵、老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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