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眼中映著殿頂下的：
“那夜臣墜馬昏迷，渾渾噩噩間，見一老者踏月而來。老者鬚髮皆白，目如寒星，手持竹杖，杖頭掛著一枚玉環，環上刻著‘圯上’二字。”
“圯上？”範榭捻鬚，“可是下邳圯橋？”
“正是。”項飛繼續胡謅，“老者自稱‘黃石公’，言天下將百年，生靈塗炭，於是授臣三卷書，一曰《興國策》，講治國富民；二曰《強兵圖》，講練兵造械；三曰《算世經》，講推演時勢。授畢，老者嘆：‘天下將百年，汝助項羽定鼎，莫使蒼生久困兵燹。”
殿一片死寂。
項伯喃喃道：“仙人託夢，天授奇智！仙人託夢，天授奇智！”
黃石公，這個名字在座無人不知。傳說他在下邳圯橋授張良《太公兵法》，助劉邦得天下。如今竟又現？
“然後呢？”項羽前傾。
“他將三卷書印臣腦海，又嘆道：‘老夫遊歷千年，見興衰更替，今日與你有緣。’言罷，他握住臣的手……”
他頓了頓，聲音微：
“帶臣魂遊天外，見千年之後景。”
“千年之後？！”鍾離昧失聲。
“我見鐵鳥翔空，日行萬里；見鐵船浮海，不借風帆；見城池如林，燈火徹夜不熄；見百姓足食，老有所養，有所教。”項飛聲音很輕，像在描述一個遙遠的夢，“我也見戰火，見山，見王朝興替，見英雄白骨。最後，老者立於雲中，對我道：‘汝世，當以此世為楷模’。”
眾人全都呆住了，只有油燈芯開的噼啪聲。
良久，項羽緩緩道：“那老者是何模樣？
“白，持竹簡，額有星紋。”項飛編得臉不紅心不跳，這個時代信鬼神，信讖緯，信天命。他不如把自己包裝“天命所歸”，“夢中教”是最合理的解釋。
項羽沉默很長的時間。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很低，帶著疲憊，也帶著釋然。
“難怪……”他喃喃，“難怪你用兵不像我，不像亞父，不像任何人。難怪你敢行那些我想都不敢想的險著。”
“還有，”項羽的聲音沉了下來，像巨石墜深潭，“你方才說魂遊千年，那可曾看見孤的結局？”
項飛渾一震，結滾。
“說！”
項飛閉上眼，字句如鐵釘般從齒間迸出：“垓下兵敗，烏江自刎。被分，五人封侯。”
空氣驟然死寂。
項羽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了一下，不是恐懼，倒像是繃多年的弓弦，終於聽到了那聲註定到來的斷裂。
“好。”他忽然笑了，笑聲從膛深滾出來，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而下。
“好一個烏江自刎！既然此世己回江東，那便看看這天下，還容不容得下同樣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