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一,夜,吳中城東“千金坊”。
坊燈火通明,賭客的呼喝聲、骰子撞擊聲、籌碼推疊聲混一片熱浪。二樓雅間卻寂靜如潭,只聞炭火噼啪。
青鳶坐在胡九對面。
今日換了裝扮,一藕荷曲裾深,外罩菸灰半臂,髮髻鬆鬆挽起,斜一支素銀簪。臉上薄施脂,眉眼間帶著三分怯意、七分風塵,恰是世中流落歌姬該有的模樣。
胡九是個瘦的中年人,麵皮蠟黃,眼珠子轉得極快。他端著酒盞,目在青鳶臉上逡巡:“姑娘說原是壽春人,去年才流落到吳中?”
“是。”青鳶垂眸,聲音婉,“家中本有些田產,去歲英布與漢軍戰,莊子被焚,父母皆歿,奴家跟著逃難的人群一路南下,幸得班主收留,在梨園巷勉強餬口。”
說話時,指尖無意識挲著袖口一補丁。這是荊默特意讓人的,布料與針腳皆符合逃難子的份。
胡九眯眼:“姑娘在壽春時,可聽過‘鴻宴樓’?”
青鳶心中微凜。
鴻宴樓是壽春最大的酒樓,荊默給的履歷裡提過,“堂叔”曾在那當過賬房。
“聽過。”抬起頭,眼中適時浮起懷念,“奴家堂叔曾在鴻宴樓管賬,小時候還帶奴家去過幾次,記得樓裡有一道‘八寶葫蘆鴨’,滋味極好……”
說得細緻,連當年堂叔穿什麼裳、樓中戲臺唱哪出戲都娓娓道來。這些楚風臺己做過調查,經得起查。
胡九眼神稍緩,笑道:“原來姑娘與鴻宴樓還有這般淵源。不瞞姑娘,胡某早年也在壽春做過生意,與鴻宴樓東家有過幾面之緣。”
他頓了頓,忽然問:“姑娘可知鴻宴樓後院有口井,井欄上還刻著字?”
青鳶心中急轉。
荊默給的資料裡沒提這個!這是個陷阱,還是真有其事?
面上不聲,只出茫然之:“井欄?奴家去時年紀小,只顧著看戲吃食,不曾留意井欄。倒是記得後院有棵老槐樹,樹幹上繫著好些紅綢,堂叔說那是求姻緣的。”
胡九盯著看了三息,忽然大笑:“是了是了,那老槐樹我也見過!來來來,敬姑娘一杯!”
青鳶舉杯淺抿,袖中指尖卻己。
剛才那一問,分明是試探。若答“不知”,或胡編造,必破綻。以“年紀小不記得”搪塞,再丟擲真實細節轉移注意,險險過關。
這胡九,果真狡詐。
酒過三巡,胡九話鋒一轉:“姑娘既在梨園巷討生活,可曾見過軍師將軍府的人?”
青鳶心中警鈴大作。
放下酒杯,輕聲道:“奴家這等份,哪能見得到貴人。倒是前幾日,聽巷口賣炊餅的王婆說,軍師將軍府有個管事常去那兒買餅,每次都要多加一勺豬油。”
“哦?”胡九往前傾,“那管事長什麼樣?”
“王婆說,是個圓臉胖子,左耳下有顆黑痣,說話帶著會稽口音。”青鳶說得自然,“奴家還笑王婆,人家多買餅,你倒把人相貌記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