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徹說完，帳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北風從帳簾的裡鑽進來，燭火了。韓信端著茶盞，手沒有半分晃，臉上也沒什麼表。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他聽過。不是在這一世——在圖書館裡，在論文裡，在兩千多年後的無數個深夜裡。那時候他陳知白，每天和古籍打道，讀到這一句，會在頁邊寫一行批註。後來他猝死在學研討會上，醒來就了韓信。
那句話一首跟著他，像一把鑰匙，開了一扇門。門後面是巔峰，巔峰後面是長樂宮的鐘聲。
“將軍為何不語？”蒯徹微微挑眉，“難道將軍覺得，徹所言非實？”
韓信放下茶盞，看著蒯徹：“先生所言，句句屬實。漢王派酈食其說齊，我早己料到。”
蒯徹愣住了。
他原以為帶來的是石破天驚的訊息，足以讓韓信方寸大。可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眼睛裡沒有年輕人該有的意氣，只有看世事的沉穩。像一口深井，水面不起波瀾，底下有多深，看不。
蒯徹定了定神，再次前傾，語氣更急切了幾分：“將軍既然早己料到，便更該清楚其中的利害！將軍奉命伐齊，征戰在外，漢王卻暗中派說客降齊。這背後的深意，將軍難道看不明白？”
“願聞先生高見。”
“其一，漢王忌憚將軍。”蒯徹的聲音得很低，字字誅心，“將軍定三秦，平河東，滅代趙，降燕國。大半個北地，都是將軍打下來的。如今將軍手握重兵，威震天下，漢王早己心存忌憚。他派酈食其說降齊國，就是不想讓將軍再立滅齊之功，不想讓將軍的聲再進一步，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其二，齊地反覆無常，絕不可信。”他手指重重敲在輿圖上，“田氏在齊地經營數百年，向來首鼠兩端。今日降漢，是因為項羽在滎不開，怕將軍大軍兵臨城下。一旦項羽騰出手來，派大軍北上援齊，田氏立刻會反漢歸楚。酈食其一張，拴不住七十餘城。唯有將軍的鐵蹄踏平齊地，才能真正把這片土地攥在大漢手裡。”
“其三，將軍師出有名，不必有半分遲疑。”蒯徹的目死死盯著韓信，“將軍奉漢王之命伐齊，雖有酈食其說降，可漢王何曾給將軍下過停止進攻的詔令？沒有詔令，將軍便仍是伐齊的主帥。率軍攻齊，名正言順，難道要因為一個酈食其，便放棄這滅齊的不世之功？”
一番話說完，蒯徹微微著氣。他的目裡滿是熱切。他知道眼前這個人，能決定這天下的走向。
帳再次安靜下來。
韓信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起，走到案前，看著鋪滿整張案几的天下輿圖。指尖從滎移到臨淄，從臨淄移到彭城，最後停在歷下城的位置。
蒯徹說得都對，他知道。
這世人命如草，一個老說客的命，在天下這盤棋上，輕得不住秤。
可他是陳知白。他讀過酈食其的傳，知道這老頭喝酒，說話刻薄，被烹死的那天還在罵人。
他不想變史書上的韓信。
“先生的話，我都聽懂了。”韓信轉過看著蒯徹，“只是，我若率軍攻齊，酈食其在臨淄必死。先生覺得，為滅齊之功，犧牲一個老者的命，值得嗎？”
蒯徹聞言，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
笑了許久他才停下，看著韓信，眼神里帶著恨鐵不鋼的銳利。
“將軍！都到了這個時候，您還在顧及一個酈食其的命？”
他猛地起，深深一揖，聲音擲地有聲：“大事者，不拘小節！酈食其自己選擇去齊國說降，便該想到其中的風險。他的生死是他自己的選擇，與將軍何干？將軍要做的，是平定齊地，是輔佐漢王平定天下，是結束這世！為了天下大義，犧牲一個酈食其，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將軍若不攻齊，退回趙地，等待將軍的會是什麼？”蒯徹的聲音陡然拔高，“漢王會因為將軍顧全酈食其的命，便放下戒心嗎？不會。他只會覺得，將軍手握重兵卻連攻齊的決心都沒有，不堪大用。那些跟著將軍出生死的將士們會怎麼看？他們會覺得，自己拼死拼活跟著的大將軍，為了一個說客，放棄了封侯拜相的機會。到時候軍心盡失，人心離散，漢王再趁機奪了兵權，將軍便了砧板上的魚。”
“將軍！”蒯徹的聲音裡帶著一嘶吼，“您是要顧全一個酈食其的命，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場？還是要拿下齊地，手握重兵，進可輔佐漢王平定天下，退可自保家命？這其中的輕重，將軍難道算不明白？”
帳再次陷沉寂，北風在帳外嗚嗚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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