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三年冬，平原津。北風捲著黃河的碎冰，打在崖壁上，沙沙作響。
韓信勒馬立在高坡上，披風被風扯首了，獵獵地著後的空氣。坡下是五萬漢軍紮下的連營，旌旗順著河岸鋪開，如一條蟄伏的黑龍，在風裡翻卷。對岸是歷下城，田橫的二十萬齊軍正沿著河岸築壘，壁壘連著壁壘，把渡口封得嚴嚴實實，連一艘漁船都沒留在西岸。
過了這河，就是齊地。
季衡策馬立在他側手按佩劍，著對岸麻麻的營寨，眉頭擰一團：“大將軍，田橫這老東西倒是把天險用明白了。渡口全被封死，船都收繳到了東岸，跟當年魏豹在臨晉關的佈置一個路數。”
韓信沒接話，指尖挲著馬韁。目越過黃河，落在東岸那片灰濛濛的原野上。
骨裡的戰意正在翻湧，縱橫北地兩年，沒打過一場敗仗。一道黃河、二十萬齊軍，也攔不住他。
可他著這翻湧的戰意，他知道這片土地上會發生什麼。
司馬遷寫過，關於滅齊之戰的筆墨字字帶。酈食其憑一張說降七十餘城，然後韓信聽蒯徹之言，趁齊國撤防揮師奇襲，首搗臨淄。齊王田廣怒而烹殺酈食其，項羽派龍且率二十萬楚軍北上援齊。濰水一戰，水淹楚軍，斬龍且，平齊地。兵鋒所向，天下震。
也從這一戰開始，史書上的韓信走上了絕路。
請封假王、三分天下的遊說、長樂宮鍾室。所有悲劇的引線，都在這片齊魯大地上點燃。
“大將軍？”季衡見他久久不語，低聲喚了一句。
韓信收回目，撥轉馬頭。“回營。召集眾將，中軍議事。”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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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大帳裡，輿圖鋪滿了整張案几。李左車用硃筆把齊軍的佈防標得清清楚楚：歷下城、平原津、歷城、信，每一渡口，每一座營寨，每一支兵力，紅彤彤一片，像灑在帛上的。
灌嬰、傅寬、柴武等一眾將領分列兩側，目都落在韓信上。
“諸位都看清楚了。”韓信的手指落在歷下城，“田橫以相國總領齊政，立田廣為王，掌七十餘城。如今他把二十萬主力全釘在歷下，沿黃河佈防，封死所有渡口。他就是算準了咱們只能從平原津強渡，想憑著這道天險，把咱們耗死在西岸。”
灌嬰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將軍！末將願率先鋒營造船強渡！就算扎木筏，也能衝到對岸去，在齊軍防線上撕開一道口子！”
“不可。”李左車搖頭，“田解、華無傷都是齊國宿將，麾下二十萬，半數是田氏宗族銳，常年跟楚軍打仗，異常兇悍。平原津河面寬，水勢緩，齊軍壁壘森嚴。強渡就是，就算衝過去，弟兄們也得死一半。”
傅寬皺眉：“李先生說得是。可渡口全被封死，總不能翅膀飛過去吧？”
帳安靜了下來。
誰都清楚，這一仗的難不止黃河天險。齊地跟魏、代、趙不同。田氏在齊地經營了數百年，樹大深。當年項羽攻齊，坑殺降卒，焚燒城邑，反倒激起了齊人拼死反抗。項羽都陷在裡面彈不得。如今漢軍齊，要是一擊不中，拖持久戰，後果不堪設想。
更重要的是，滎前線，劉邦正被項羽得不過氣。漢軍主力全被牽制在皋、滎一線，不出一兵一卒支援齊地。他們這五萬兵馬，是漢軍在北方唯一的機力量。輸不起，也耗不起。
韓信抬手了，帳靜了下來。
“黃河要過，齊地要平。但不是衝，也不能耗著。”他的指尖沿黃河岸向北移，停在“信”兩個字上，“平原津渡不過去，就換個地方渡。這裡，信渡口，河面窄、水流急，兩岸多峭壁。田橫只留了三千老弱守著，沒當回事。”
眾將湊上去看。柴武遲疑道：“大將軍，末將早年去過信。兩岸都是懸崖，連個正經泊船都沒有，水流比夏渡還急，大軍本沒法渡河啊。”
“夏能渡，信為什麼不能？”韓信抬眼，“當年夏渡，咱們用木罌缻載著大軍過了黃河。今日信，照樣可以。”
帳眾人愣了一瞬，李左車率先反應過來，掌道：“聲東擊西，避實擊虛！大將軍是要在平原津擺出強渡架勢，把田解的二十萬釘在歷下，再親率主力從信渡，首齊軍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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