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的指尖在案沿上敲了敲。
他自然知道。歷史上就是這個冬天，酈食其主向劉邦請命，前往齊國說降。憑三寸不爛之舌，說田廣、田橫罷兵言和，撤了歷下的守備。這才有了後來韓信奇襲齊地的契機，也有了酈食其被烹殺的結局。
“我知道。”韓信的聲音很平。
李左車微微一愣，他看著眼前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心裡忽然生出一說不清的敬畏。兩年了，韓信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面，彷彿能看未來的每一個變數。
“那大將軍打算如何應對？”李左車問，“若酈食其真的說降了齊國，漢王必然會下令罷兵。到時候，大將軍是進，還是退？”
韓信站起，走到帳口，掀開布幔。
北風捲著黃河的水汽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對岸的齊軍大營燈火零星，在夜裡像一排蟄伏的野。
“齊地必須打下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田氏反覆無常，今日降漢，明日楚兵一到，便會立刻反水。酈食其的一張，拴不住齊地七十餘城。只有打下來攥在手裡，才是真正的平定。這盤死局，唯有拿下齊地，才能對項羽形合圍，這盤棋才能活。”
他頓了頓。“至於漢王的詔令，沒到我手裡之前，我還是奉王命伐齊的大將軍。軍令如山，沒有停止的詔令，大軍便不能停。”
李左車沉默了很久，鄭重躬：“大將軍思慮周全，左車佩服。”
“先生去歇息吧。”韓信擺了擺手，“十日之，還有諸多事要勞煩先生。”
李左車告退，帳簾落下，風聲被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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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信走回案前，解開腰間佩劍。
指尖扣住劍鞘邊緣，輕輕一挑，從劍鞘的側夾層中出那片刻了字的木牘。
木質細，被挲得溫潤。正面麻麻刻滿了秦篆，一行行，全是他穿越以來走過的路。
他拿起刻刀，燭火映著刀尖，也映著他的臉。他在木牘的空白，緩緩刻下一行新字：
“平魏、破代、潰趙、燕降。漢王馳趙，兵權，得節制北方。功愈高，路愈險。”
骨裡，原在嘶吼：打下去！拿下齊地！斬龍且，滅項羽！讓天下人都知道，韓信才是這世裡真正的兵仙。
陳知白的聲音冷得像冰：停下，想想長樂宮的鐘室，想想那一句“狡兔死，走狗烹”，你己經走到懸崖邊了。
兩種聲音在腦子裡撞。
他握著刻刀的手，停了一息。然後繼續落刀，刻刀劃過木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木屑簌簌落下。他刻得很慢，一筆，一劃：
“漢三年冬，兵臨平原津，東歷下，齊地橫亙。漢有說客將至，齊有守備將弛。兵者，詭道也，亦仁道也。知白守黑，不違本心，逆勢或可全。”
刻完，他放下刀，輕輕吹去木屑，指尖過那行新刻的字。
知白守黑——他穿越前的名字，陳知白，就是從這西個字來的。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在這世裡看清前路，守住本心，才能在波譎雲詭的楚漢棋局裡，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
他將木牘收回劍鞘夾層，放好。劍鞘住甲冑，那片薄薄的木頭便隔著皮革硌在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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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跳了一下，他抬起頭，向帳外。北風捲過黃河西岸的曠野，把營寨裡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更遠，是齊地的夜空。漆黑一片，連一顆星星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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