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西年正月，滎。
殘雪著皋的城垣，鴻的水凍一條青灰的死蛇。城南秦代離宮改的漢王行宮裡，炭火噼啪炸響，卻不住殿死一般的沉寂。
劉邦坐在上首案後，手裡的帛書己經被攥得起了邊，指節泛白，指腹反覆碾過末尾那行字，像是要把絹布碾穿。
下首，張良垂眸靜坐，蕭何躬立在一旁，三人己經沉默了近半個時辰。
這是韓信從齊地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捷報。濰水一戰，斬龍且，覆楚師二十萬，齊地七十餘城盡數歸降。通篇措辭恭謹得挑不出半分錯，首功記灌嬰陣斬龍且，次功歸傅寬、柴武築壩蓄水的奇功，他韓信的名字，赫然排在第西位。末尾更是特意寫明：齊地新定，南鄰楚境，人心未附，請大王派宗室子弟前來鎮守，臣願率本部兵馬駐守東境，不敢有半分懈怠。
滴水不，卻也重如千鈞。
劉邦終於把帛書扔在案上，震得桌上的酒盞晃了一下。
“韓信平了齊地。”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石，聽不出半分喜怒。
蕭何往前躬半步，著語氣裡的振：“恭喜大王！濰水大捷，項羽二十萬銳盡墨，龍且授首。大局徹底逆轉，大王一統天下，指日可待！”
“逆轉。”劉邦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仰頭大笑，笑聲撞在空曠的殿壁上，暢快中卻夾雜著刺骨的寒意。笑罷，他子猛地前傾，目掃過二人，問出了那句藏了快兩年的話：“你們說，這天下，是老子打的，還是他韓信打的？”
-------------------------------------------------
殿瞬間死寂。炭火又炸出一聲輕響，殿外甲士下意識按了腰間的環首刀。
蕭何剛要張口辯解，劉邦一擺手打斷了他：“你不用說，老子知道你要講什麼。韓信是漢軍大將軍，他打的仗就是老子的仗，他的功勞就是老子的功勞。這話沒錯，天下人都挑不出錯。”
他霍然起，穿過大殿，一把推開厚重的殿門。凜冽的北風捲著殘雪撲面而來，打在臉上生疼。他著北方齊地方向的天際，隔著千里關山，彷彿能看見那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正站在臨淄城頭，手握數十萬重兵，俯瞰著整個齊魯大地。
“可他平魏，老子沒去。定代，老子沒去。破趙降燕，老子還是沒去。如今他平了齊，斬了龍且，老子依舊在滎跟項羽耗著。”劉邦的聲音被風吹得發，卻字字清晰，“整個北方，全是他韓信一個人打下來的。你們說，他現在手裡有多兵？收編五國降卒，說二十萬。他要是——”
話頭猛地頓住，剩下的半截咽回了嚨裡。有些話，就算對著蕭何張良，也不能說。
張良終於起，緩步走到他後，聲音溫潤卻字字通：“大王，韓信不會反。”
劉邦轉過，眼底帶著審視：“哦？子房憑什麼這麼篤定？”
“他若想自立，濰水戰後第一時間就該請封齊王，他沒有。”張良躬一揖，語氣無比篤定，“他非但沒請封，還把滅齊首功全分給了灌嬰、傅寬、柴武，這三位，全是大王從沛縣帶出來的嫡系。捷報裡請大王派宗室鎮齊地，大王，這不是想擁兵裂土的人，會做的事。”
劉邦沒說話，盯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韓信此人，用兵冠絕當世，可於朝堂權，始終帶著書生的執拗。他記著大王登壇拜將的知遇之恩，記著大王解推食的分。只要大王待之以誠，他必不負大王。”
“待之以誠。”劉邦咂了咂，嗤笑一聲，轉回殿，一屁坐回主位，端起案上的冷酒一飲而盡，“子房說得輕巧。他手握二十萬兵，佔著齊地七十餘城，天下三分他獨佔其一。你讓老子怎麼待之以誠？”
張良沉默一息，再次上前，聲音得更低：“大王，韓信不請封，正是怕功高震主，怕大王猜忌。他不居功、不攬權，把功勞分給大王的心腹，就是在遞定心丸。”
他抬眼，目銳利如刀：“但齊地必須有人鎮守。項羽雖折了龍且，彭城未破，江東尚在，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大王如今被拖在滎，不開，宗室裡也沒有能獨當一面的將才。除了韓信，沒人能守住齊地，鎮得住北方。”
劉邦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著，這是他謀事時的習慣。敲了十幾下，猛地停住，抬眼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必須封他為齊王？”
“是。”張良重重點頭，“大王主封，不是他手要的，是大王賞的。一來全了君臣恩義，讓天下人知道大王賞罰分明，收攏賢士之心；二來穩住韓信，斷了項羽策反他的念想；三來，藉著授印的機會，正好探一探齊地的虛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