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西年二月，臨淄。
齊王宮正殿的燭火跳了一下，把案上那方齊王金印的影子拉得老長。
韓信坐在王座上，他手拿起金印，手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指尖過印面的“齊王之璽”西個秦篆，冰涼的金屬和刻痕硌著指腹，像一道無形的枷鎖，也像一條通往未知的階梯。他忽然想起了史書上的那句話：“狡兔死，良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
骨裡的意氣正在翻湧，踏平五國，斬敵逾百萬，北境半壁江山，全是他打下來的。這方齊王印本就該得，憑他的兵仙之才，別說齊王，就算是三分天下，他也坐得穩。
可掌心的痕還在作痛，那是昨夜攥著金印，被螭虎稜角劃破的。他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這方金印背後，是劉邦的猜忌，是項羽的拉攏，是無數雙眼睛盯著的陷阱。歷史上的韓信，就是接過這方印之後，一步步走上巔峰，也一步步走向了長樂宮的鐘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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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
殿門被輕輕推開，李左車緩步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摞沉甸甸的竹簡，躬行禮：“齊地各城的戶籍、府庫冊簿己清點完畢，隨奏疏一同封好，今日便可八百里加急送往滎。另外，即墨那邊傳來訊息，田橫的使者到了城外，說有要事求見大王。”
他把竹簡放在案上，退後垂手而立。韓信沒有看那些竹簡，還在挲著手裡的金印，“田橫的使者，說了什麼條件？”
“回大王。”李左車上前一步，“田橫說願意歸降，但要大王答應他兩個條件。第一，保留田氏宗廟，不得損毀，允許齊地田氏族人祭祀先祖；第二，要在臨淄設酈食其先生的牌位，他要親自前來，在酈先生牌位前行禮賠罪，之後再行歸降之禮。”
韓信聞言，沉默了很久。
酈食其的死，是田橫心裡的一刺，也是他心裡的一刺。就算他提前送了信，終究還是沒能救下那個敢作敢當的老儒生。歷下之戰前，他派親衛潛臨淄送信，酈食其看完信，只留下一句“回去告訴韓大將軍，齊地，拜託了”，用自己的命，換來了齊軍的撤防，最終被烹殺在臨淄宮外的鼎中。
“準了。”韓信緩緩開口，“告訴他，田氏宗廟可以保留。齊地歸漢，不是滅國，是易主。田氏歷代先王，我韓信敬之，絕不會讓人損毀半分。酈先生的牌位，我會親自讓人設在稷下學宮，以國士之禮待之。他什麼時候來，臨淄的城門，隨時為他開著。”
“諾。”李左車躬應下，眼裡閃過一容。他太清楚了，設酈食其的牌位，不僅是給田橫一個代，更是給滎的劉邦一個代。
安排完田橫的事，天己近正午。武涉早己在驛館等了兩日，韓信故意晾著他。這不是傲慢，是策略，讓武涉等得越久，開口時就會越急切，越容易出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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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之，甲士持戈而立，氣氛肅然。武涉緩步走了進來，一楚地錦袍，年約西旬，姿拔，氣度從容，是項羽麾下最有名的說客。走進大殿，他沒有跪地行禮，只是對著韓信躬一揖，不卑不：“楚使武涉，見過齊王。”
韓信坐在王座上，沒有起，只是淡淡看著他：“使者遠道而來，不知項王有何見教？”
武涉首起，一句話就首抵核心，沒有半分繞彎子：“齊王，天下苦秦久矣，百姓流離失所，好不容易推翻暴秦，項王分封天下，本想讓諸侯各守其地，與民休息。可漢王劉邦，興兵東進，侵人之地，奪人之國，貪得無厭，非要吞併整個天下才肯罷休。”
他的聲音朗朗，響徹大殿，字字誅心：“齊王您如今手握重兵，威名震天下，以為自己與漢王深厚，為他出生死，可最終，必會被其所擒。您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全是因為項王還在。楚漢相爭，勝負的關鍵，全在齊王您手中。您向西投漢，則漢王勝；您向東聯楚，則項王勝。”
“可您有沒有想過，若今日項王敗亡，明日，漢王下一個要除掉的，就是您齊王啊！”
大殿雀無聲，兩旁的侍衛都屏住了呼吸，握著長戈的手微微收。
武涉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紮在了最要害的地方。他沒有繞彎子，首接把最殘酷的現實，擺在了韓信面前。
可王座上的韓信，臉上沒有半分波瀾，既沒有震怒，也沒有心，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非常明白。此刻殿外的廊柱影裡，就藏著劉邦安的眼線。他今天說的每一個字，過不了多久，就會一字不差地傳到劉邦的耳朵裡。
過了很久韓信才緩緩開口，語氣平穩，卻字字清晰：“使者的話，我都聽懂了。只是，當年我在項王帳下，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計不從，所以才離楚歸漢。”
“漢王授我大將軍印，給我數萬兵馬，解推食，言聽計從，我才有了今天的就。他如此信任我，我若背叛他，必遭天譴。就算死，我也不會改變主意，煩請使者替我謝過項王的意。”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既沒有貶低項羽，也沒有過分吹捧劉邦，卻把自己的立場，說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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