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放下燭臺，把的手握在掌中，拇指在指節上緩緩挲。過了很久，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
“虞兮，替本王再梳一次頭吧。”
虞姬的手指在他掌中頓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妝奩前，拿起那把舊木梳。
在他前跪坐下來，項羽轉過背對著。把他束髮的銅冠摘下，他的頭髮散開，裡面己經有了一縷一縷的白。
的手很穩，木梳從他的頭頂到髮尾，一下一下，像在給一匹即將遠行的戰馬做最後的刷洗。
銅鏡裡映著兩個人的臉。項羽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後那個低著頭、神專注的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裡呵出的一口白氣，剛形就被風吹散了。
“虞姬。”
“嗯。”
“這些年，本王沒有好好待你。”
手中的木梳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下梳。“大王待妾很好。”
“不好。”他說，“本王心裡只有打仗，從會稽打到鉅鹿，從鉅鹿打到彭城，從彭城打到垓下。打了一輩子仗，到最後，連你——”
他沒有說完。
沒有讓他說完。把木梳放在案上，從後輕輕環住他的肩膀，把臉在他的後背上。他的後背很寬，鎧甲己經卸了，隔著薄薄的戰袍能到那些縱橫錯的舊傷疤。閉著眼睛，能覺到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大王。”說，“妾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大王是妾的夫君。”
項羽的結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覆在環在自己肩頭的手上。
西面楚歌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整個楚營陷一片死寂。只有洨水在遠奔流不息，水聲像大地在輕輕地嘆息。
虞姬鬆開手，站起。走到妝奩前，開啟最底層，取出一柄短劍。劍鞘很舊了，劍柄上纏的繩褪了，那是從會稽帶出來的舊。把短劍藏在袖中，轉過來。
“大王，你還沒有回答臣妾。”
“什麼？”
“你怕不怕。”
項羽抬起頭看著。的眼睛很亮，微笑著，眼淚卻順著臉頰無聲地了下來。沒有去，只是站在那裡，袖中藏著那柄短劍，安靜地等著他的回答。
他不怕。他這輩子沒有怕過任何東西，不怕秦軍的鐵騎，不怕劉邦的六十萬大軍，不怕死。但此刻，看著的眼睛，他心裡有一個角落，怕了。怕的不是城破兵敗，不是死國滅——是此刻過後，再也見不到這個人。
他沒有回答。
虞姬等了他三息，然後笑了。
“妾替大王答。”輕聲說，“大王不怕。”
後退一步，對他行了一禮。然後轉掀開帳簾，走出去。
項羽獨自坐在帳中，手心裡還殘留著指尖的溫度。他沒有追出去，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能握得住霸王槍，能提得起數百斤的大鼎，此刻卻在不停地發抖。
帳外傳來一聲輕響，像一件東西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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