鉅鹿的春天來得比中原晚得多。
二月了，關中的渭水己經解凍，長安城外的麥田返青了。但鉅鹿還是冬天。風從北面刮過來，帶著冰雪的腥味，吹在人臉上像刀子割。
陳武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的曠野。那裡還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盡頭。天很低，雲很厚，得人不過氣來。他在北地戍邊五年了，從一個激於義憤的校尉，變了陳豨帳下的都尉。這五年，他學會了一件事——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當年定陶那件事，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劉邦馳營奪兵，他和幾萬個齊軍將士站在校場上，眼睜睜看著皇帝的人馬開進營寨，接管了所有防務。他們都尉以上全被調走，中下級軍就地整編。他是唯一一個站出來說話的人，不是因為他膽子有多大，而是忍不住了。
“陛下！齊王之功，冠絕天下！何以如此相！”
那句話喊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己經收不回去了。劉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冷笑和不屑。然後他聽見劉邦對夏侯嬰說：“此人倒是忠勇。加升一級，調去北地戍邊。”
加升一級。呵。
聽起來是加升一級，但從中原腹地調到苦寒邊塞，從韓信帳下的親信變陳豨手下的外人，這哪裡是升，分明是流放。
他不後悔。
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站出來。不是因為他對韓信有多忠心，當然，他確實忠心，而是那天如果沒有人站出來，那八萬齊軍就真的了沒有靈魂的木偶了。他站出來，至證明了一件事：這支軍隊裡，還有人記得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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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都尉，將軍召你。”
一個士兵跑上來，打斷了陳武的思緒。他應了一聲，走下城牆。臺階上的積雪被踩實了，溜溜的，他差點摔了一跤。
中軍帳，炭火燒得很旺。陳豨正對著輿圖出神。他西十多歲，材魁梧，留著長鬚，穿著厚重的皮甲，看起來很像豪傑。他“禮賢下士”養了三千門客，遊廣闊，在邊境一帶勢力很大。
但陳武知道，這個人心裡裝著的東西，比他的門客還多。
“坐。”陳豨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北邊來的訊息，匈奴今年可能要南下，朝廷讓我做好準備。”
陳武坐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陳豨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跟了我這麼久，還是這麼不說話。”
“末將笨。”陳武說。
“笨好。”陳豨嘆了口氣，端起案上的酒碗喝了一口，“笨的人不會到說。你知道我最煩什麼人嗎？就是那些上說效忠，背地裡卻向朝廷打小報告的人。”
陳武的心跳了一拍。
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了。他面上不聲，心裡卻翻江倒海。他確實在給韓信送報，每半個月一次，把陳豨的向一五一十地傳出去。糧草囤積了多，兵新造了多，哪些將領被調換了，哪些門客被重用了，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雖然不知道韓信收到那些報後會怎麼做，但他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不是因為恨陳豨，而是因為他不想看到天下再起戰火。他在戰場上見過太多的死人，見過太多的孤寡老人和流離百姓。如果陳豨真的反了，那這一切又會重來一遍。
“將軍放心。”陳武低下頭，“末將是將軍的人。”
陳豨看著他，目在他臉上停留了幾息。那幾息漫長得像時間都凝固了。然後陳豨笑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很大，拍得鎧甲咣咣響。
“我知道。”陳豨說，“去吧，好好練兵馬。過段時間可能會有大事。”
陳武起，躬行禮，退出了中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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