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有請”,如同一塊巨石投進了原本就暗流湧的深潭,激起的何止是千層浪。
滿堂賓客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發出抑不住的譁然。
那些平日裡自詡風流、豪擲千金也難求見師師姑娘一面的王侯子弟,此刻眼珠子都快嫉妒得瞪出來了。
憑什麼?
憑這個渾腥氣、像個瘋子一樣的布?
“慢著!”
沈惟庸猛地拍案而起,由於用力過猛,手邊的窯酒盞被掃落在地,摔得碎。
他顧不得風度,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場間,指著寧淮的鼻子,對著屏風後厲聲喊道:“師師姑娘,此子雖有幾分急智,卻滿銅臭,剛才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與人豪賭,簡首是斯文掃地!這樊樓閣乃是風雅之地,若讓這種只會用錢砸人的鄙之輩進去,豈不唐突了佳人,汙了這滿樓的脂香?”
他越說越是激憤,轉頭看向西周,試圖煽眾人的緒:“諸位,我大宋立國以文,今日雅集更是為了品鑑詩詞。若不顯真才實學,僅憑几張臭錢就能登堂室,那以後咱們還讀什麼聖賢書,乾脆都去當那持賤業的商賈罷了!”
這一番話佔住了“名教”大義,頓時引來不酸腐文人的隨聲附和。
“沈大人所言極值,沒有文采,確實不配。”
“不錯,總得一手真功夫,讓大夥兒瞧瞧。”
就在吵鬧聲達到頂峰時,繪著《千里江山圖》的屏風後,傳來一聲低沉卻極穿力的咳嗽。
那是周邦彥。
這位白髮蒼蒼的詞壇宗主,在侍從的攙扶下緩緩轉出。
他那一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落在寧淮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
“樊樓雖是銷金窟,卻也最重才名。”周邦彥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陸小友剛才那句‘苟利國家生死以’,確實有幾分風骨。但沈大人說得也沒錯,師師的閣子,不是靠銀子能買進去的。你若真有驚世之才,老夫願親自為你研墨,全一段佳話。”
研墨!
周圍響起一陣整齊的氣聲。
能讓周研墨,這在汴京文壇幾乎是等同於“封神”的待遇。
可這同樣是一柄懸在頭頂的鍘刀——若是待會兒寫出的東西平平無奇,在這位“詞家之冠”面前,寧淮不僅會淪為笑柄,恐怕這輩子都別想在文壇抬頭。
寧淮著周投來的惡意、嫉妒與期待,心中卻異常冷靜。
他微微側頭,視野邊緣那抹淡金的芒悄然流轉。
【姓名:周邦彥】
【詞條:晚歲求變】
【狀態:對當世靡靡之音己覺厭倦,見識真正大開大合、衝破枷鎖的神來之筆。】
寧淮的視線又越過周邦彥,投向更深那層層疊疊的垂簾。
在那裡,一個明黃的詞條在黑暗中猶如烈火般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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