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倦不答,忽一時轉,大步往回走。裴季然忙跟上,兜頭挨秦王一句訓斥,“別跟著。”
裴季然站住,便看著秦王背影消失在暗夜裡。
裴倦屏住呼吸疾走,園裡散戲玩耍的人看見他,無不合施禮,連“殿下”。裴倦只覺煩不勝煩,便只揀著樹影極深暗走,往宮做百戲去。
等終於到得地方,便見胡姬在急促的鼓點裡旋轉漫舞,當間三個幻師跟隨舞蹈,手足揮舞間有硃紅的蓮花綻放,一朵一朵接連升空,照得半邊空通明。皇帝帶著一眾宗室王相引頸相看,不時彩聲陣陣。
裴倦止步,將自己完全藏在花影極深暗,視線從一眾人面上逐一掠過——
尚琬不在。
崔煬也不在。
便覺心口針扎似地,突如其來地,鋒利地疼痛。裴倦沉重地吐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已不知屏息多久,很長時間忘了呼吸。此時驟然恢復,只覺四肢百骸無一不疼痛刻骨,像是浸在沒有邊際的毒裡,被割裂,被侵蝕,被腐作一抷朽土。
他只站著,看著半空輝煌的蓮花朵朵綻放,又消融,再沒黑暗——一重接著一重,生生不息。隔得這麼近,卻是天上人間,有如雲泥。
他就這樣看著,或許看了一時,又或許很久,久到蓮花開盡,人群散開,久到邊的一切都沒黑暗裡——他始終沒有。
像是在等待,等待同周遭一切融為一,等待變作沒有生命的東西——
永遠留在這一刻。
……
有腳步聲來,有人過來了。裴倦知道自己應當走,應當避開,至先回到自己府裡,回到他的地方。
卻不能——他完全陷在泥漿一樣深重的黑暗裡,什麼也不能想,什麼也不能做。只能被地接,接所有看見,接所有聽見,接所有願意和不願意的一切。
便聽一個男人的聲音道——
“你是不是酒吃多了,瘋得沒邊了。”居然是尚琿。
沉默了一會兒,又一個聲音道,“怎麼又怨我,陛下自己先招我的——我不將他一軍,誰知道他要幹嘛?”
是尚琬。
“姑娘家遇到這種事,裝個害就過去了,你倒好,頂上去同陛下做戲,活膩了嗎?”
“我們做海匪的害什麼?陛下想什麼傻子都看懂了,我要是害,立時便要賜婚——哥哥難道想要崔煬做妹夫?”
裴倦聽見,想要站直,掙,指尖便掐在榴花樹糙的枝幹裡,生疼——是帶著快意的疼痛,是象徵著生命的,鮮活的,讓人安心的疼痛。
“你也看出來了?”尚琿沉默一時,“前回去崔夫人那裡就怪怪的,怕是那婦人跟陛下提過——原想裝個糊塗,現在看未必混得過去。你怎麼打算?”
“我沒有打算。”尚琬道,“但崔煬絕對不行。阿爹必是為陛下放心才寫了信——即便阿爹當真有那個意思,我不樂意,阿爹我也沒用。”
尚琿不答。
尚琬偏著頭打量他,忽一時道,“你不會打算把妹妹賣於崔氏聯姻吧。”
“你放什麼屁?”
“既不是——”尚琬道,“哥哥惱什麼?千里萬里地特意尋了我來這裡訓斥。”又四下張,“我還有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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