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倦仍然不言語,非但不言語,索還偏轉臉去,目調往別。
尚琬從沒遇上這麼難纏的,以為他得過度心中發惱,往荷包裡翻揀半日,遲疑一時,“我出來得急,只還剩兩塊麥芽糖……”說著掏出來,“你要不先吃一口……暫且墊墊?”
裴倦循聲側首,目便定在攤開的掌心——黃油紙裹著的,是糖果的形狀。
尚琬見他目變得和,以為慌了看見吃食歡喜,到口邊的一句“這是我餵馬的你別嫌棄”生生地咽回去——天下事難得糊塗,還是別秦王殿下知道吧,也不是不能吃。
裴倦盯著芽糖,卻只不。尚琬雖不伺候人,卻難得機警一回,剝去油紙,二指拈著芽糖喂到他口邊,“張口。”
便不說人家是秦王殿下,好歹是傷號,自己又理虧——應該的。
裴倦果然轉嗔為喜,“你別忙了,我不吃魚,你也休息一會,等我睡一覺,就……就走吧。”說著張口銜住指間的芽糖。
尚琬蹲在一旁仔細打量他——眼前人一張臉白得跟鬼差不多,彷彿下一刻就要暈去。兩日沒吃東西必是的,只是人家尊貴,難免。
不能聽他的,還是得弄吃的來。又難免後悔——剛才急著,竟沒想起從宅子裡兩個饅頭出來。
便不同他商量,自己到溪邊除去鞋,赤足踏著涼沁沁的溪石水。一隻手拔出匕首,靜立水中。四下裡觀察許久,尋到一隻尤其壯的,默待時機,等那貨從自己足邊一掠而過之際,相準去路持刀猛地紮下去——覺匕首尖端有所阻滯,便見一篷霧在溪中炸開。
尚琬一擊得手,歡喜不盡,分開五指將死魚擒在掌中,轉過頭,“你看,好的一條魚——”
裴倦正斜斜倚在樹上,偏著臉,一瞬不瞬地看著,聞言目閃,角掀起,悄無聲息地笑起來——
山夜有霧,其實不算明朗,尚琬卻清晰地看見他目中直白的欣悅。尚琬也不是第一次見他笑,卻是第一次見他如此,彷彿田間奔跑的赤子。秦王容貌平常便已出,這麼一笑直如朗月懷——
月明林下,有一人。
尚琬勉強收斂心神,訥訥道,“我說我很厲害吧——”便揚臂將魚擲去岸上,“一會兒算你有口福——”便去尋下一個目標。長年在海上抓魚尋珠,都是看家的本事,片刻又扎一條,尋思怎麼都能吃飽了,踏著溪石回去,一路走一路道,“這魚新鮮,你沒吃東西,煮作湯才好。”
裴倦坐著,只有一雙眼生了似的定在上,跟著移,聞言含笑道,“使得。”
這還是那個一言不合就要罰人足的秦王麼?怎麼看都是吃蒙汗藥吃傻了的模樣。尚琬看著他,竟生出留來——今夜之後,這樣的秦王只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便抱了許多枯枝落葉回來,生一個火,另往馬匹革囊裡取了外出煮茶用的銅壺吊子,盛清水煮上,魚洗剝乾淨,為圖快,斬作小塊,投進去一起燉煮。
“我有些時日不煮吃的了,你一會兒可要多吃點。”尚琬說著,後久久悄寂。稍覺異樣,轉頭才見裴倦蜷在樹下,不知何時又睡過去。
尚琬見他手臂收,有瑟之意,便他,“你靠火堆這邊來暖和。”
“嗯。”裴倦不睜眼,“我不冷。”
山夜風大,篝火卻極暖和。尚琬便不去管他,自己低著頭琢磨——該把這隻燙手山芋送去哪裡才妥當?
最好是認識他的地方,對方才不敢怠慢秦王殿下,自己悄悄送過去再悄悄離開,不著痕跡,沒有後患——可是秦王份尊貴,尋常小驛應當不可能見過他。萬一遇上個不曉事的當作閒人敷衍,更麻煩。
中京城倒是穩妥,可慢說現在現在沒法子城,便是了城,人多眼雜,人看見家命都要賠上。
這事還不能猶豫太久,得趕在蒙汗藥勁過完之前送走。
果然——請神容易,送神難。
……
尚琬兀自出神,那邊銅壺蓋子頂得砰砰作響。尚琬用溼布墊著揭了蓋子,有清新的魚香撲面而來——河魚鮮,這麼一會兒工夫已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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