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殺?”尚琬橫刀往前遞出尺餘,到他眼前,“你再說一次?”
“就是錯殺。我尋仇家,尋錯了——”裴倦幾乎要支援不住,勉強鎮定,“小滿,你還要聽幾次?”
他已經很久不小名了,此時此刻翻臉仇,再聽見這一聲,何以堪。尚琬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哆嗦,“秦王殿下犯錯,便要一個村子的人用命來賠補嗎?”咬牙道,“你好大的威。”
“是。你殺了我吧——”裴倦調轉目,視線停在足邊一點青磚地上,“殺了我給他們報仇。”
男人勾著頭,肩膀沉著,是一個心灰意冷的姿態,彷彿待上刑場的罪人,麻木地,認命地,等待一個審判。
尚琬稍覺有異,“是你下令屠村?”
“不是。”裴倦道,“是我。”
“你親自手?”
“是。”
尚琬聽著,厲聲道,“村中無武者,多有婦孺——你親自手殺他們?”
“……是。”
“裴倦——”尚琬齒關咬到疼痛,從齒裡生生出三個字,“你瘋了?”
“是,我瘋了。”裴倦道,“我喪心病狂。”
尚琬被這四個字激得眼前都黑了一瞬,“你——”
裴倦跌坐著,怔怔重複,“我喪心病狂。”
尚琬看著眼前的消瘦蒼白的男人——認識的澹州先生淡靜和,對有求必應,認識的秦王謙謙君子,為朝臣所景仰。人的本不會變,不論哪一面,他哪裡有半點喪心病狂的樣子?
“你是不是在騙我?”尚琬不能相信,卻拿不出任何立場懷疑,只能問,“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裴倦僵直,遲滯地仰起臉,“殺人報仇——我能有什麼苦衷?”
“那你——”尚琬艱難道,“你是不是被人騙了?被人矇騙了才做出這種事?”
裴倦盯著,忽一時笑起來,目凌,著癲狂,“看來姑娘真的很喜歡我的容啊——我什麼都告訴你了,姑娘還捨不得殺我?那些死了的人知道,不知道有多麼傷心。”他說著抬手用力掐住桌案,撐著站起,“事就是這樣。你不肯殺我罷了,我要回去了。”
“你——”尚琬正待發作,又在極度的暴怒中握住一理智——他在激怒,他在拼盡全力地想要激怒。便強忍著停在原地,看著裴倦站起來,吃醉了一樣,左搖右晃,夢遊一樣地走,便消失在閣門外。
裴倦在如同炸裂的疼痛中忍了許久,此時終於,只覺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怪陸離,忽一時變得很大,忽一時又退得很遠,顛三倒四地旋轉,晃得他噁心嘔。他恨不能現在就死了算了,卻仍然銘記一個執念——不能看見。
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沒有尚琬的地方。
便掙扎著出來,沿路不斷有人迎上,同他說話。所有人的聲音都像隔著無邊的深海,悶悶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他只覺煩躁不堪,不住道“都滾遠些”,便跌跌撞撞,深一腳淺一腳往外走。
恍惚間看見馬匹停在階下,他一心要遠離尚琬,便撲過去雙手攥住,拼盡全力爬上去,不住揮鞭,馬匹被他催促,狂奔起來。
迎面有凜冽的風鞭笞一樣打在面上,裂骨,疼痛無所不在,每一寸皮都像要裂開。他漸漸疼得握不住鞭,疼得不能控制,終於倒下去,無能為力地看著視野中斑駁的道路向他直撲過來——
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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