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倦隔了很久才聽懂, “我在哪裡？”
“我家。”
“不。”裴倦搖一下頭，“我要回去。”便爬起來, 他也不分辨方向便往前走。尚琬眼見他要一頭撞上車壁，只得手拉住。
裴倦被扯得轉過來, 他燒得目不視，眼前的世界彷彿籠了一層薄薄的霧，搖搖晃晃的。他雖看不清，卻知尚琬就在側，不肯吭聲, 只掙一下，悶頭又走。
尚琬賭氣放手，看著他爬下馬車，踉蹌著往前走。竹雨院植修竹，有新生的筍，這一下絆倒，只怕要摔個重的。
尚琬躍下馬車，三兩步趕上前拉住男人的手，拖著他往裡走。裴倦燒了這半日，整個人木木的，除了頭痛裂，四肢都沒什麼知覺，被大力拉扯也不能反抗，只憑著本能邁步。苦苦堅守著最後一點執念，“我要回去。”
當然沒人理他。裴倦被拉著渾渾噩噩走了不知多久，忽然下重重一沉，坐下來。他艱難仰首，隔著水波一樣搖晃的視野尋找尚琬的方向，“為什麼不殺了我？”
尚琬大怒，一言不發將他重重撂在榻上，也不管他痛得手足蜷，自從榻邊的冰桶裡取冰，用錦袋裹住繫，翻手重重在他額上。
裴倦正燒得邪門，被突如其來的堅的寒意生生一激，原就裂的頭顱彷彿瞬間炸開，口裡無法遏止發出一聲短而促的大，便昏死過去。
尚琬大驚，忙撂了冰。裴倦蜷著，黑髮覆在上，散了滿榻，薄薄的脯跟隨沉重的呼吸一上一下，艱難地起伏。
尚琬看他這樣，強忍住泣的衝，只罵，“混蛋。”他既不住冰，只能換冷水浸的巾子搭在額上。
即便如此，裴倦仍然被激得醒轉，他已經難到極，恍惚道，“你放過我……讓我死吧。”
尚琬恨極，“休想。”便一把攥住襟將他拖起來，重重搡到靠枕上倚著，“張口——”
男人眼皮有氣無力地耷拉著，氣吁吁道，“你別費工夫了……我……活不的……”
尚琬手上不停，取了溫著的吊梨湯，銀匙舀了喂他。男人只沾一點便搖頭，“不要。”
這人已經燒到了可怕的程度，皮枯，雙出一個的幹殼，有鮮明的痕。他既不能用冰，也不肯飲水——這樣下去只怕熬不到醫趕到就要不行了。
他真的不想活了。
尚琬忽一時發狠，一隻手掐住男人下頷，迫他張口，不管不顧往他口中灌吊梨湯。裴倦從未被人如此魯對待，倉皇睜眼，便不住搖頭，口中唔唔有聲——
“喝下去。”尚琬道，“休想裝死。”
裴倦掙扎半日無果，便安靜下來，張著口，在掌下被地吞嚥。尚琬漸漸尋回理智，終於放手，仍用銀匙喂他。
裴倦重重一口氣，昏沉道，“是甜的……”
“吊梨湯。”
“你還記得……”裴倦強撐著眼皮，恍惚地笑，“你還記得……我喜歡吊梨湯。”
“嗯。”尚琬強忍著不去握他的手，“……記得。”
“都這樣了，何必呢？”
尚琬不答。
“我騙了你這麼多年，終於到頭了，以後只怕……”裴倦道，“只怕不會再有——”一語未畢掙，不控制地向前撲去，“哇”地一聲嘔了一地。
尚琬猛地站起，“先生——”這一句口而出，又覺懊悔，便只僵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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