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什麼?”崔煬悄悄地笑,“你現揹著人命司都不怕,我不過打個架,怕什麼——至多再抄三遍周禮六篇。”
二人正說話,便聽“啪”地一聲大響,窗格被人從裡頭重重推開,“陛下莫聽尚琿的,知什麼錯?陛下看他們——哪裡有半點知錯的樣子?”
尚琬抬頭——裴季然立在窗邊,氣憤憤瞪著二人。開的窗格里分明可見皇帝側著坐在碧紗隔榻邊,手裡還捧著個青瓷碗。
尚琬還不及懟他,尚琿從裡頭掀簾出來,“你們兩個還不過來?”
二人一前一後拾級登廊。半夏從裡頭出來,打著簾子,悄悄向尚琬笑。尚琬只點一下頭不敢言語,跟著尚琿。尚琿當先跪下,“臣自西海一戰失了殿下行蹤,日思夜想,苦不堪言。臣萬不想此生還能得見殿下——”便埋頭便哭。
這一聲愁腸,除了早早適應的尚琬,其他人無不掩面低泣。尚琬悄悄看裴倦,男人靠著一堆枕臥在榻上,小臉煞白,沒有一點,只眉目烏黑,山水墨描一樣,說不出的好看——便衝著他眨一下眼。
裴倦冷冷偏轉臉,本不看。
尚琬視野中只有男人刀削般一點側臉,雪白的耳廓,和襟口著的雪白纖細的一段脖頸,頸上小痣如片羽浮波,跟隨呼吸極輕地起落。
裴倦橫了心不理尚琬,一群人的哭聲也不管不顧,半日才道,“我又沒死,都哭什麼?”
尚琿抹著眼淚,連連磕頭,“殿下這兩年在何?臣一家在西海找得好苦。”
“叔父在海戰中傷,兩年間記憶有損——此事不許任何人再提起。不論誰問,只許說叔父避居溫泉宮養病。”皇帝代為解釋,目掠過眾人,“不許同一個人提起,都聽見了?”
眾人齊聲應喏,“是。”
皇帝道,“尚琿起來吧,賜座。”宮侍搬了椅子來,尚琿站起來,側坐了。
便只剩尚琬和崔煬並肩跪著。皇帝盯著二人,“聽說你們打了季然,還很得意?剛才在說什麼?”
尚琬又看裴倦,男人仍然沒有理的意思,眼睫垂著,事不關己的樣子。邊崔煬回道,“回陛下,臣在西海見過一種新鮮果子,惦記著獻與陛下嚐嚐——剛才正在問小琬,行李走到何。”
皇帝面稍霽,卻道,“休哄朕,京裡什麼果子沒有,值得從西海帶來?”
“陛下當真沒見過。”崔煬笑道,“頻那挲。小琬的商隊從遠海帶回來的,我也是在南州才有口福吃到。”
裴倦抬眼,第一次主看向尚琬,目冷冷的,凝著冰碴子,刺人。尚琬被他的目看得心下發沉,想向他使個眼示意,卻被皇帝盯著,不敢眉弄眼,只能僵著臉不言語。
皇帝倒來了興致,“頻那挲?波斯國那個?”
“正是。”崔煬道,“此稀奇得很,臣雖有口福,只惦記著陛下,特意預備了帶回來——因為鮮不好儲存,曬作果子乾了。”
尚琬越聽越覺頭疼——那邊裴倦已經不再看,面上凝著霜,垂著眼,盯著指尖,一言不發的。
裴季然眼見皇帝被崔煬哄了,急道,“陛下莫聽他的,他若帶了,早呈上來,值得等到今日?”
崔煬一口懟回去,“東西裝在寶船上與小琬同行。小琬昨日到了前江港才卸了貨——晚些有什麼稀奇?”
裴季然立刻告狀,“陛下你聽他,一口一個小琬,好不親熱,昨日就是他們三個一同打臣。”
皇帝終於記起正事,看一眼跪著的冠楚楚的兩個人,又看一眼狼狽不堪的自家堂弟,“自家子弟,你做什麼把季然打這樣?”
“臣等是打架了。”崔煬道,“臣恐怕驚擾陛下,用了小琬給的上好傷藥,今日才算能見人。季然倒生了一日夜,藥也不用,裳也不換,臣看他就是想氣陛下。”又看向躺著的秦王,“也不管殿下病著,拿這點事打擾。換作是臣,寧願捱打也不來氣殿下。”
裴季然被他這倒打一耙的作驚到,跪下道,“冤枉,殿下病著,臣怎能未卜先知?”
皇帝被兩個人吵得一個頭兩個大,“都滾出去——不許吵嚷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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