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有令——”尚琬道，“讓我拿去給崔煬，我已聽見了，照辦。”也不等他言語，拔腳就往外走。
“尚琬——”
尚琬停在紗罩邊上, 循聲轉頭。男人跪坐起來, 一隻手掐著床邊雕花格子, 黑髮流瀑一般墜在側，因為過於焦灼, 探著，白皙的脖頸用力抻著, 青筋畢，彷彿一眼便能看見其間脈湧。
裴倦眼圈通紅，好似下一時就要滴下來。“你要去找崔煬，不如殺了我——”他用力咬著，慘白的瞬間變作枯敗的殘紅, “我說的……我只是不想看見你同崔煬……”他漸漸說不下去，用力偏轉臉，艱難道，“你別走。”
男人此時的狼狽模樣，不比尚琬在秦嫣船上救下他時強上多——尚琬初時惱怒既過，提不起勁同他計較，但這次不計較以後沒完沒了。尚琬看著他，冷冷道，“我看殿下還是先冷靜一下再說。”
裴倦猛地轉回來，死死盯著。
“我回去了。”尚琬頂著他要殺人的目，“殿下安心養病——”
“你不要我了。”
尚琬皺眉。
裴倦爬起來立在榻邊，雙手掐著木隔子勉強支著。他原就虛得厲害，此時心神浮魂不守舍，本站不穩，眼見著要倒，連忙退一步，便聽一片碎響，高几被他撞倒，玉瓶摔下來，碎了一地。
男人跟沒聽見一樣，脊背抵住床架，筆直盯著，“你不要我了。”
“你講點道理。”尚琬道，“崔煬幫我也是幫你，我給他個謝禮值得你如此胡攪蠻纏？”
裴倦被“胡攪蠻纏”四個字激得眼珠都震了一下，便抬起頭，隔著眼前搖晃的水波，惡狠狠地看著，“你終於肯說出來了。我胡攪蠻纏，我不講理。崔煬才是好的，崔煬才是來幫你的——你給他謝禮？這次是謝禮，下次又是什麼？”
尚琬被他纏得厭倦難當，想拔腳就走，又不能放心，留在這裡又覺厭煩，兩難間只能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裴倦陷在自厭和驚懼織的癲狂裡，口不擇言道，“你念著崔煬的好，親近他，他是好的，一日好，日日好，他什麼都好，我如何能同他比？他年有才，又生得好看——你當然喜歡他，誰不喜歡？”他說著忽一時笑起來，越笑越大聲，像看著一幕幽默的稽戲。
尚琬越發皺眉，男人仰著頭，原地轉一圈，不知所措地踱步，腳步虛浮，搖搖晃晃地，一直在笑。男人睜著眼，目卻是直直的，不知停在什麼地方。
看上去好似真的瘋了。
尚琬走近，一把攥住男人手臂。男人用力掙一下，被強拉回去。尚琬道，“裴倦。”
“滾——”男人厲聲，便不管不顧，用力掙，“給我滾——”
便聽“啪”地一聲大響，面上已捱了一掌。男人被打懵了，大睜著眼，惶地看著。
尚琬攥著他，強拖著推在榻上。男人被迫跌坐在榻沿，還不及說話，又被按在枕上，下一時溫熱的錦被裹著他，溫暖襲捲而上湧過來。他只覺滿腹的心酸和委屈堅冰一樣融化，慢慢崩塌。
“你知道自己還病著嗎？”
裴倦艱地眨一下眼，乾發燙的眼圈立刻蘊出淚來，瞬間沾了滿眼。尚琬垂著的一隻手立刻似有了自己的意識，從他頰邊拂過，發燙的淚便沾了滿掌。
尚琬正待移開，那隻手被男人雙手捧著攥在掌中。他哆嗦著，把的手掩在邊，乾的在掌心蹭著。闔了目，熱淚源源不絕湧出來。
尚琬看著，忍不住用空著的手給他拭。男人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撲過來，張臂抱著，“……別走。”
男人消瘦的挨著，一直在抖，惡寒一樣。尚琬終於讓步，扯過錦被裹住他。男人埋在頸畔，用力地咬著，抑地哭起來。
尚琬一言不發由他抱著。
男人勾著哭了很久，等終於平靜，早昏睡過去。尚琬按著他躺在枕上，男人被淚打得凌的眼睫不住地抖，口哆嗦著，仍有微弱的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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