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迫答應的——”裴倦道,“當日我沒有辦法,我以為我就是個瘋子,我以為我不會有明天了,我才——”他一氣發作了,便委頓下來,謹慎地盯著,委委屈屈道,“我什麼都同你說了,你分明什麼都知道,還說這樣的話氣我。你簡直……”
尚琬約聽出他話裡的由頭——這廝在晏溪村必是記起什麼,或是查到什麼,說不定正好同查到的相印證。此時卻不能被他帶著走,只道,“崔煬是無辜的。”
裴倦立刻便要掙,卻被尚琬用力攥住。他一時發狠,咬著牙,一一地去掰的手指。尚琬只覺眼前的一切悉至極——好似剛剛才發生過,只是二人剛好倒轉過來。一半好笑一半惱怒,加重語氣道,“裴倦,你先聽我說。”
裴倦停下,卻只垂著頭,一言不發,也不肯看。
“不管如何,賜婚是你親口答允的。陛下又什麼都聽你的,你貿然解除,崔氏一門在朝中如何自——便不看著崔煬,崔氏是你的母族,你也不顧了?”
“什麼母族?”裴倦猛抬頭,“我母妃的命,我還沒問他們討!”
尚琬皺眉,“你說什麼?”
裴倦咬著牙,兇狠地盯著,目中充了,惡狼一樣,“你以前總說崔氏是我母族,你才向著崔煬。現在呢?我恨不能崔氏一門去死,你還是向著崔煬。你本不是為我,你就是偏著崔煬——”他漸漸說不下去,擲了的手,一頓足走了。
襟上彆著的梅枝墜下來,陷在雪裡。尚琬低頭看著,拾在掌中,追出去。
出梅林就是夾道,秦王大輦早侯在那裡。尚琬頂著風雪出去便見杜若站著,抻著頸子向後張。
杜若看見尚琬,瞬間得了活龍一樣,“我還以為姑娘沒跟著呢。”走過來悄聲道,“殿下吩咐我們在這等,說姑娘在裡頭——我們才沒跟去。誰想殿下竟一個人出來,倒唬了卑職一跳。”又打聽,“這是……又——吵架了?”
尚琬聽見這個“又”字面皮一,只搖頭,“沒事。”自己傾上車,“回府。”
便推門。
車裡沒有點燈,裴倦側蜷著,半邊在黑暗中,只垂著的一點指尖被窗外雪映著,瑩瑩生。他看見尚琬進來便側過去,前額抵住車壁,完全在黑暗裡。
尚琬走過去,“你記起什麼,還是在澹州查到什麼?”
裴倦不答。
尚琬挨他坐下,“你還在離島的時候,我命人去查過。鄰近的村子走遍了也沒找到一個知人,卻偶然聽說當日村中還有一戶,巧的是剛好事發的第二日遷走了。花了很多工夫找到他家,前歲得了疫病,只剩一個老婦,如今貧病加,走投無路,原不肯說,給了許多銀錢終於問出底裡。”
裴倦在黑暗裡,一言不發,甚至也沒什麼驚訝。尚琬目一直凝在他上,見狀便知他不但什麼都知道,甚至比自己更多,更深。
便又繼續,“說,那夜起火前,看見巨靈神降世,以天罰滅了滿村活口——後半夜天火降臨,燒了。怕巨靈神尋,第二天就舉家逃命去了。”
裴倦冷笑,“巨靈神?”
“說看見了,有三丈高,驚天地而來,一拳下去能碎巨石,神口吐人語,說他為世間除惡,凡得見他者皆九世惡靈,他必索其命。”尚琬道,“事發時深夜,都睡著,只那老婦睡不著在外頭走,聽見這話嚇得半死,第二日見晏溪村果然不剩一條活口,都以為天罰屬實,恐怕巨靈神再來索命,便舉家遷走。”
裴倦仍不說話,黑暗中有格格之聲,彷彿齒列不住撞擊。
“聽說的——應是石魈。黑暗中不見形貌,裝神弄鬼確實能唬著人,晏溪村被一夜屠盡,一半因被那畜生嚇著,一半是有人圍住村子不人逃走。”尚琬嘆一口氣,“巨靈神治水開山,當日手擘華山,足踏首,為世間開太平盛世,竟被用作屠村的由頭——神明有靈,是該帶了他們走。”
裴倦一下,垂在側的手掐住車壁,指尖掐得雪白。尚琬慢慢探過去,搭在他手背上,冷得跟冰一樣。裴倦本能地避一下,被尚琬攥住。他獨自撐了一會兒便覺艱難得很,被握住只覺弱油然而生,慢慢移過來,撲在肩上。
尚琬攏著他,指尖捋過男人散著的發,髮間落雪融了,溼漉漉的。裴倦用力著,臉頰在面上輕輕蹭著,也是溼漉漉的——不知是融雪,還是淚。
“我母親不是清河崔氏的人。”裴倦深吸一口氣,“要說母族,晏溪村才是我母族。”
尚琬指尖劇烈震,忙用力掐住。
裴倦哆嗦起來,“他們死了我母親,還要死我,我不怕死,可他們不該這麼折磨我……這十幾年,我每天做夢,夢見的都是冤魂們指著我,罵我,向我索命。不是我,本不是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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