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拾級,站著逐一同諸相問好。皇帝命宮侍抬了大椅來,挨著他自己放著,又恐秦王冷,熏籠也抬過來。秦王同眾人敘過話坐了,探出凍得青白的雙手,在熏籠上烤著,“陛下別忙了,臣也沒有那麼不中用。”
“叔父脈案我看過,萬不能冷著。”皇帝囑咐,“往後有事只管打發人來說話,不要再親自走來——何事?”
“臣今日來,為的家事。”秦王說著,目往眾人面上掠過,“不想諸相都在。”
徐肅聽見,站起來要作辭。秦王抬手一下,做一個制止的作,徐肅坐回去,跟隨起的諸相也坐了。
“雖是巧合,也是天意。”秦王道,“天子無家事,臣忝為秦王,既是陛下家臣,臣的事,也是天子家事——諸相一同聽一聽也好。”
皇帝此刻連要打發哪個人都琢磨明白了,聽見這段才知道跟自己無關。口道,“何事?”
秦王道,“臣以微陋,久承陛下恩眷,不勝汗。只至今未有所匹,乞陛下降以恩旨,臣——念在心。”
皇帝聽得怔住,自他以下五個人俱如木泥狗,呆呆地看著秦王。還是皇帝回過神,“叔父的意思竟是——賜婚?”
“是。”秦王道,“想請陛下為臣賜一門婚。”
皇帝心中飛速過了一百個念頭,好的,壞的,利的,弊的,朝局的,輿論的,只有一個念頭過了所有——自己從衝到今日全靠叔父,不過就是一門婚,天塌下來頂著就是。故作輕鬆笑道,“我道什麼呢,早該這樣了。”又轉向眾人道,“眾卿有所不知,此事朕曾百般地勸過叔父,他卻只以社稷為由,百般地不準——想是這回生死關頭走過了,他想明白了。”
皇帝一段話便給此事定了調子——秦王的婚事就是皇帝本人的意思,而且這樁婚事也在理之中。如此便把宗廟立誓一樁輕輕揭過,不存在一樣。
能閣的哪有一個是傻的,徐肅第一個道,“當年先帝軍中薨逝,陛下年,殿下公忠國,為國事廢家事,才耽誤至今。如今陛下已親政,雖遲些,卻也不算很遲。”
相劉策——兼著兵部尚書的——便道,“自從殿下從西海回京,同臣相問殿下婚事的世家就不在數,不瞞陛下,臣正草著折本呢,可惜晚一步,這個事沒臣臉。”
他這就是睜眼說瞎話,秦王立誓一事朝中無人不知——但凡有一個不知道的,秦王府的門都踏破了,婚事哪裡落得到今日?
此二人附和了皇帝,剩的三個俱是人,無一個提立誓的事。
皇帝滿意地點頭,向崔克儉道,“這事朕便與崔相,著你為叔父尋一個世家,要的是行溫淑,閨範有禮的。”
崔克儉站起來,拱手道,“臣必不辱聖命——”
“且住。”秦王打斷,“陛下,此事無需勞崔相,不瞞陛下,臣——”他停了一停,“心有所屬。”
皇帝強忍著驚駭,“是哪家貴——”他說一半停住,“哪家子?”險險懸崖勒馬——若是寒門,“貴”二字必他刺心。
裴倦扶住圈椅扶手,慢慢站起來,“西海尚王千金。”
皇帝恍惚片刻,等明白過來,“尚琬?”忍不住便看崔克儉,“不是——”
“是。”裴倦道,“陛下恕臣,臣萬死。”
秦王奉旨代先帝攝政,諸臣在秦王面前俱執臣禮。尚琬非但是崔克儉已經定了的兒媳婦,而且還是皇帝旨意定的——君奪臣妻,還抗旨。
難怪只是個親的事,勞秦王鄭重至此。
崔克儉面上掛不住,忍著脾氣道,“殿下何故做此玩笑?”
“不是玩笑。”秦王應一聲,轉向皇帝道,“臣今日求見陛下,乞陛下賜臣同尚小姐做此婚配。”
崔克儉然發作,“殿下這是在折辱臣下?”
徐肅深知自己這個學生脾氣,話一齣口便無轉圜,便不肯摻和。劉策卻一心向著秦王,強行解釋道,“殿下剛回京,必不知其中,崔相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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