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裴倦道,“父皇龍潛時的封號就是晉王。若不是晉王出生父皇已經老邁,先帝怕也坐不上那把椅子。我怕也活不到今日。”他說著仰首,蹭著的脖頸,“我就沒有你了。”
他的覆在皮上,焦燥又幹枯,吐息像藏著把熱炭一樣,烘著。尚琬道,“那我怕也死在晏溪村了。”又道,“先回去,等你好些再說吧。”
“不。”裴倦斷然拒絕,“就在他面前,讓他看著。就讓他看著我們。”
尚琬被他語意中有的恨意震懾,便不言語。
“當年融氏南侵北方三州,三州都督死的死逃的逃,朝廷可以說一潰千里,先帝引軍平定,後來先帝又親自引軍平定西疆——高皇帝在時,軍中只知先帝,不知有高皇帝。”
只認皇子,不認皇帝,而這個皇子非但不是太子,甚至不是皇帝最喜歡的皇子——難怪高皇帝想弄死先帝。
“晏溪村是高皇帝為先帝選的葬。先帝奉高皇帝之命去晏溪村。夜間林軍圍了晏溪村,打算借石魈之手行鬼魅之事,趁襲殺先帝——便神不知,鬼不覺。”他說著息漸漸變得急促,發燙的吐息火信子一樣,凌地燎著。
尚琬掌心著他,左一下右一下挲著。
“世事總不盡如人意。先帝到晏溪村時澹州都督報靈州方向異,先帝恐怕尚王在海上突襲,便只命隨從村,自己秘往靈州去。”
尚琬尷尬地扯一扯角——當年爹確實是海上一霸,先帝忌憚也不足為奇。
“林軍殺紅了眼才發現先帝並不在村子裡。先帝剛到靈州便聽說你在澹州,斷定信報必定有誤——想來尚王不會一邊送兒去澹州,一邊襲擾中原。先帝一直存了招安的打算,便又連夜趕回晏溪村。”
“然後呢?”
“奉旨的林軍聽說先帝回來,一邊害怕先帝察覺反殺他們,一邊也害怕說出真相回去要被高皇帝滅口,便有人靈機一尋了個替罪羊。”他說著只覺眼前一陣陣發黑,斑駁的點在眼前一眩一眩的,忙咬牙忍住,前額用力抵在心口。
尚琬只覺懷中人突然繃,掌下薄得可憐的脊背一一的,神經質似地抖。低頭吻在他滾燙的額上,“過去了,都過去了……”
“我母親是瘋病發作投河的,他們故技重施,說我犯了瘋症,殺了一村的人。先帝信以為真,為了替我遮掩,只推說山匪襲村,一把火燒了晏溪村,悄悄帶我回京養病。高皇帝害怕事敗,也將錯就錯。”裴倦說著仰面,定定地看著,“事不是我做的,卻不能說與我無關。小滿……是我對不起你。”
“為何今日告訴我?”
“這裡是神主殿,列祖列宗在上——”裴倦怔怔道,“我想給你們看看我要娶回家的人。”說著又轉向尚琬,“我也想讓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
尚琬抬頭,目從一尊又一尊金上掠過,在這裡香火的都是皇帝,每一個都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可這些人有幾個視民如子?又有多把升斗小民作螻蟻踐踏?
“小滿。”
尚琬抬手攏一下他眉目,“明日再說,你睡一會吧。”
裴倦攥住手腕,扯向一邊,定定地盯著,“你若怨怪我,那——”
“你要說什麼?”尚琬狐疑地看著他,“裴倦,你是不是反悔了不敢跟我說,故意說這些,便是想我自己作罷?”
“反悔?”
“果然是這樣——”尚琬盯著他點頭,“你不想娶我,便故意說這些有的沒的。我怪你什麼?怪你救我的命,還是怪你送我回家?”加重語氣,“你是不是反悔了?”
裴倦盯著,自打了這間神主殿便一直裹纏著他的迷惘和悵然被一段話擊得碎,新鮮的生機從皸裂的大地滋長著,生出芽,長出,變作參天大樹,支著他。他看著,竟生出遊戲人間的心思,笑道,“我若不想娶了,你要怎樣?”
“你已經跟我父王求了婚了,還想反悔,怎麼,欺我西海無人?”
“我怎麼敢?”裴倦看著笑,追問,“你還沒告訴我——我若反悔了,你要怎樣?”
“抓回西海,做我的寨夫——寨相公。”尚琬說著扣住他脖頸,掌下的溫度卻使不出氣力,“秦王殿下,別鬧了,你燒得厲害,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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