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他醒了攆我走。”尚琬頭也不回徑直。想因病人畏寒，近暑熱天氣，屋子裡居然還燒著炭盆，帷幕下裴倦埋首伏在枕上，錦被鬆鬆搭在腰際，黑髮鋪了滿榻，約可見肩臂似新雪白皙，在髮的掩映下若現的。
看這樣子，應是侯隨施針時匆匆出去尋——也是急切得很了。
尚琬疾步過去，抻手按搭一下，掌下男人皮滾燙，燒到可怕的程度——侯隨的本事，非但兩日沒能退熱，竟彷彿燒得更高了。尚琬只覺心驚膽戰的，扣住肩臂將他翻轉過來。
因施針，裳褪了大半，男人無知無覺，頭顱沉倒，發燙的撲在懷裡，燒到這般田地，卻一點汗也沒有，尚琬搭著他，像搭著一匹枯的素絹。
男人雙目闔，黑髮凌地覆在面上。尚琬指開散的發，出白慘慘的一張臉，瘦得只剩掌大，便昏著也不安穩，眼睫，鼻翼翕，艱難地氣——他是不想活了，軀卻還在本能地掙扎。
侯隨拿著藥酒置過的魈骨進來，“先退熱。”使銀刀把魈骨刮出，同黃酒一兌了，遞給尚琬，“灌下去。”匆匆出去配藥。
杯中又苦又腥又，混著燻人的酒味。尚琬看著，深吸一口氣，一手扣住男人下頜，迫著他張口，用小盅子傾一點酒口。
男人燒了兩日，又食水不進，上盡是乾裂的細紋，被烈酒一沾疼得發抖，轉頭要躲。尚琬便一口含住，著他強行哺過去。男人掙扎起來，卻因燒熱無力，渾似瀕死的活魚，又弱，又無助。
尚琬直等著藥酒嚥下才慢慢退開，便對上男人浸著沉重淚意的雙眼。
尚琬抬手拭去男人邊殘留的藥漬，“醒了？”
男人眼珠烏黑，像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濛濛的，定定地看著。
“你——”
“點燭。”
尚琬一滯，“什麼？”
“……去點燭……今日禮，怎麼燭熄了……”
這是還在噩夢裡。尚琬深吸一口氣，抬手捋著男人燒得枯的額，“好，我去點燭。”
男人“嗯”一聲，“不會失約，答應了我的——不會騙我……”他說著，很快又被高熱撕扯著，陷泥漿一樣濃重的黑暗。卻還在小聲唸叨，“……不會的。”
尚琬沉默地聽著，指尖挲著男人瘦得可憐的脊背。男人陷譫妄，不住在輾轉的噩夢中胡言語，漸漸在掌下寧定，慢慢睡沉了。
尚琬又哺了兩碗溫水給他，男人在懷中出奇地乖順，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一兩聲微弱的呢喃，初時以為語，細聽才知在著的小名——
小滿。
……
近午時侯隨拿著藥進來。進門便見裴倦埋在尚琬頸畔，一不的，額上清亮，汪著一層水——應在發汗。想是焦難當，張著口，尚琬用匙喂他喝水。
侯隨嘖嘖稱奇，“便前日醒著也是吃什麼吐什麼，你這一來了，東西也能吃了，也不吐了，什麼都好了——你們兩個真是前世的冤家。”便把藥瓶子放在案上，“魈骨磨的，我另配了頂頂好的藥材。高熱昏譫，又或昏迷不醒的病人，藥匙舀一點點，兌熱黃酒吃下，有奇效。”
“真的？”
“當然。”侯隨道，“昨夜灌的魈骨，殿下此時不就好多了？”
尚琬搭一下男人的額，溼漉漉的，微涼，“是。”
“殿下這次趕得急，只用了魈骨，還沒配上藥材呢——配了藥的更合用。”
尚琬看一眼藥瓶，“才這麼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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