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抱著明義快步過門檻,轉就把孩子塞進了一旁小叔馬雲河的懷裡。馬雲河正蹲在灶房門口剝蔥,懷裡突然多了個乎乎的娃娃,頓時手忙腳,慌忙手接住。馬明義卻半點不認生,著小手就去揪他下上的胡茬,逗得眾人失笑。
“娘,我來守著鍋,您歇會兒。”呂氏迅速繫上圍,淨手之後,徑首從馬老太太手裡接過滾燙的鍋鏟,穩穩站在了灶臺前。馬老太太終於得以退到一旁,手用力了發酸發脹的腰肢,長長舒出一口氣。
“你可算來了,再撐一會兒,我這把老骨頭就要站不住了。”
馬明遠站在灶房門口,靜靜著屋裡熱氣蒸騰的景象。祖母倚著灶臺邊角,額角的汗珠還掛在皺紋裡,疲憊卻強撐著神;母親挽起袖,出小臂上結實的線條,手持鍋鏟不停攪,鍋裡的糖漿咕嘟咕嘟冒著氣泡,琥珀的糖在火映照下,泛著溫潤又耀眼的。大伯馬雲雨蹲在院子當中,對著賬本眉頭鎖,指尖不停撥弄著算籌;二伯馬雲江帶著乞烈川、斛律斜巡查外院剛回來,坐在堂屋裡喝茶,眉眼間也帶著幾分繃;父親馬雲海則在庫房裡清點新運來的柴火,一捆捆碼得整整齊齊,半點不馬虎。
馬明遠沒有出聲打擾,轉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靠牆的竹掃帚,默默清掃起地上的積雪。薄雪覆地,掃起來並不費力,可老宅院落寬敞,一圈掃下來,額頭也滲出了細的薄汗。
馬雲雨從賬本中抬起頭,著侄子沉穩掃地的背影,角了,想說些勉勵的話,最終還是嚥了回去,隻眼底多了幾分讚許。馬老太太端著一碗熱水走出來,遞到馬明遠面前,語氣滿是疼:“明遠,快歇會兒,掃雪這點活,讓你西叔去做就。”
灶房門口的馬雲河連忙應聲,一把搶過馬明遠手裡的掃帚:“對對對,我來掃,你快去歇著。”說著就把懷裡的明義又塞到妻子田氏手中,麻利地掃起雪來。
馬明遠沒有推辭,端著熱水碗輕輕吹著熱氣,著碗口升騰的白霧,靜靜看著院子裡的一切。老宅上下,沒有一個閒人,人人各司其職、各盡其力。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卻沒有半分怨懟,那是日子有了奔頭、前路有了亮的踏實,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飴。
日頭漸漸爬高,漫天飛雪終於停了。穿雲層灑落下來,照在皚皚白雪上,反出刺眼的亮。馬明遠搬了一張小板凳,坐在堂屋門口避風,從袖中取出周夫子贈予的那本《論語》,緩緩翻開首頁。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念得極慢,一字一句,像是咀嚼乾糧一般,細細咂其中滋味,嚼了才緩緩嚥下。
周夫子叮囑他,不求即刻通曉義理,先讀誦。可這些文字,他並非初見。前世為中考考試讀背誦,轉頭便忘,只當是應付差事的文字;而今重生異世,再讀聖賢書,心中滋味天差地別。字裡行間,浮現的是父親冒雪揹他趕路的寬厚脊背,是母親灶臺前熬糖滴落的汗水,是祖父對著家書枯坐整夜的沉默,是祖母佝僂著子、卻始終不肯倒下的堅守。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馬明遠輕輕合上書卷,擱在膝頭,著院中忙碌不休的家人,眼底漸漸澄明。
他再次翻開書頁,聲音低沉平穩,繼續誦讀起來。
暮漸沉,寒風更。馬雲雨了個懶腰,對著堂屋喊了一聲:“爹,今日的活計都收尾了,我先回去了。”話音剛落,他又折返回來,補充道,“還得去鎮上一趟,把趙家送來的新賬本取回來。”
馬國發坐在堂屋椅上,擺了擺手,語氣沉穩叮囑:“去吧,路上千萬慢行。雪後路,切莫趕速度,安全要。”
馬雲雨高聲應下,裹上的棉襖,大步流星地踏出了院門。
堂屋門口,馬明遠依舊坐在小板凳上。月過窗紙灑落進來,清輝鋪在泛黃的書頁上,將墨字照得格外清晰。他緩緩合上書卷,小心揣進袖中,起對著堂上的馬國發躬行禮。
“祖父,孫兒先回自家小院了。”
馬國發點了點頭,幾番言又止,最終只在他臨出門時,沉聲叮囑了一句:“明遠,讀書是長久事,慢慢來,切莫把自己的子熬壞了。”
馬明遠轉過,著堂中的祖父。燭搖曳,映著老人臉上壑縱橫的皺紋、兩鬢花白的髮,那雙渾濁的眼眸裡,沒有單純的心疼,只有沉甸甸的欣,還有藏在深的、託付般的期許。
“孫兒謹記祖父教誨。”
他緩步走出堂屋,穿過忙碌的院落,推開老宅院門。夜風自北方呼嘯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角獵獵作響。村道上的積雪被月照得一片慘白,腳步踩上去,發出清脆的嘎吱聲響,在寂靜的冬夜裡格外清晰。
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馬雲海提著一盞竹編燈籠追了上來。橙黃溫暖的燈灑落,在雪地上鋪出一小片安穩的暈,隔絕了周遭的寒風夜。
“爹。”馬明遠輕聲喚道。
“嗯。”馬雲海應了一聲,腳步平穩,與他並肩而行。
“娘呢?怎麼沒一起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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