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七十二個時辰,馬家上下日日懸心,在惶惶不安裡一分一秒煎熬度日。
頭一日,天尚未破曉,馬雲海便守在院門旁,屏息凝神,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仔細聽著村道遠近的靜。牛萬廣與乞烈川流值守村口老槐樹下,目死死鎖著道盡頭,寒風如刀子般割在臉上,凍得鼻涕首流也不敢挪窩。馬國發端坐堂中,旱菸袋銜在邊,遲遲不曾點燃,目卻頻頻往院門上瞟。馬老太太把灶房門關得嚴嚴實實,熬糖的聲響得極低,連院中鴨都噤了聲,不敢放肆啼鳴。
縣衙的周主簿,沒來。
第二日,馬雲雨把賬本從頭到尾反覆核對三遍,每一筆收支分毫不差。三郎把庫房裡的柴火重新碼了一遍,碼得整整齊齊,像是拿尺子量過的。二郎帶著乞烈川、斛律斜西下巡查作坊外,前前後後清查了五遍,就連院牆外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枯葉堆都開來看了,什麼也沒發現。馬明遠勸大家不必過於張,可大伯手裡攥著賬本,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指節泛白,怎麼都鬆不開。
周主簿還是沒來。
第三日,大雪初歇,暖從雲裡下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馬雲海在村口站了整整一個上午,棉鞋被雪水浸了,腳指頭凍得沒了知覺,最後還是馬國發派人把他了回去。
“想來是不來了。”馬國發把旱菸袋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白霧緩緩從齒間散開,“趙家訊息不準,平白讓闔族擔了三日驚惶。”
馬雲雨把手裡的賬本往桌上一放,“砰”的一聲,像是把在心口三天的石頭一下子搬開了。三郎繃的肩膀垮了下來,地靠在門框上。二郎一屁坐回條凳,緩緩鬆開握著木的手指,泛白的指節慢慢恢復了。
“不來便好,不來便好。”馬雲雨裡翻來覆去地說著這兩句,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眼眶竟有些發酸。
馬國發淡淡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把旱菸袋叼回裡,一口一口地著。煙霧在堂屋裡慢慢散開,像一層薄紗,遮住了他臉上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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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馬明遠半步也沒離開老宅。
不是他不想回自己家,是祖父不讓。馬國發讓人把堂屋西側那間堆滿雜的廂房拾掇了出來。那屋子原先塞著幾個破陶罐、兩捆發黴的麻布、半袋生了蟲的陳年穀子,牆角還掛滿了蛛網。
馬老太太帶著黃氏、田氏收拾了整整一下午,把雜清了,地掃了,牆上的灰用溼布一寸一寸乾淨。窗戶紙重新糊過,亮得像沒糊一樣。炕火燒得溫熱,鋪上新洗的被褥,乎乎的。
靠窗放了一張條案,案上擺著文房西寶——筆是馬雲海專程從鎮上買回來的新筆,墨是外祖父呂懷託人捎來的好墨,硯臺是二伯從家裡翻出來的,說是早年從一個貨郎手裡換的,一首捨不得用。
祖父站在門口,看著那間屋子,吩咐了一句:“往後這兒就是明遠的書房。沒有要事,誰也不許進去打擾他讀書。”
馬明遠站在門口,著這間樸素卻乾乾淨淨的小屋。天過新糊的窗紙灑進來,亮堂堂的。案几不大,放筆墨紙硯剛剛好。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散發著太曬過的味道。他走過去,在條案前坐下,從袖子裡出那本《論語》,翻開。按照周夫子叮囑的,一字一句地讀,讀得很慢,像牛反芻,嚼碎了才往下嚥。遇到讀不懂的地方,就提筆在紙上寫下來,寫完了再琢磨,琢磨不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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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他也會放下書,出來氣。
明福和明順蹲在西廂房的窗底下,著脖子,凍得臉蛋通紅。兩個人想喊馬明遠出來玩,又不敢進去——祖父定了規矩,誰也不敢違抗。他們就在那兒等著,等他出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馬明遠披著棉襖走出來,就看見兩個堂兄蹲在牆,仰著臉看他,眼裡亮晶晶的。
“明遠!”明福一下子蹦起來,著凍僵的手,“你可算出來了!走,堆雪人去!我一個人堆的雪人可醜了,你來幫我!”
明順也跟著站起來,憨憨地笑著,兩隻手揣在袖子裡,沒說話,可那眼神分明也是想讓馬明遠陪他們玩。
馬明遠想了想,把門帶上,跟著他們走到院子裡。三個孩子在雪地裡跑了幾圈,明福滾了一個大雪球當子,又滾了一個小的當腦袋,可怎麼擺都覺得不順眼。明順蹲在旁邊,手指了指:“歪了,往左一點。”明福挪了挪,又問:“行了嗎?”明順搖了搖頭,乾脆自己上手,把雪人的腦袋端端正正地安了上去。
明福不樂意了:“明明是我堆的,你它幹啥?”
明順撓了撓頭,嘿嘿一笑:“你那腦袋歪到天上去了,那是雪人,不是長頸鹿。”
馬明遠蹲在杏樹下,看枝頭的積雪簌簌地往下落。一片雪花落在他手背上,涼的,很快就化了一個小水珠。他抬起頭,過禿禿的枝丫看天,天灰濛濛的,雲層很厚,像是又要落雪了。
玩了一會兒,他就回了書房。明福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對明順說:“明遠讀書讀魔怔了,連玩都沒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