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人,昨夜歇息得可妥當?”
陳玄頷首應答:“多謝韓統領掛心,我睡的很好。昨夜,更有勞蕭家二夫人頂著風雪,親自領人來替我羽林衛的弟兄醫治。”
他停了停,枯瘦的結上下了一下。
那一停,是他想了想,該怎樣把心裡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轉化夠得上分量。又不過分沉重的話語。
“這份救命的恩,老夫與手下弟兄,沒齒難忘。”
韓月面如常:“二嫂心善。是個大夫,見不得當兵的流不治。不管是鎮北軍的兵,還是軍的兵——在眼裡都一樣,都是拿命扛刀的人。陳大人無需掛懷。”
韓月語調一頓,神轉為鄭重。
“陳大人,九弟昨夜聽聞大人在此的舉,特意囑咐我給大人捎一句話。”
陳玄那雙原本如一潭死水般枯寂的老眼,隨著韓月的話音,猛地跳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直了直腰板,把整個人的氣力都聚在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死死看著韓月。
“九弟原話——”
韓月立在晨與寒風織的門庭,姿筆。沒有用往日里那種冰冷懾人的統領口吻,而是刻意放緩了語速,目沉沉地鎖住陳玄,將蕭塵代的那番話,一字一字。重如千鈞地遞了出來:
““陳大人昨夜之舉,當得起大夏脊樑四個字。””
轟——!
陳玄那裹在布青下。乾癟瘦削的軀,不控制地劇烈震了一下。他原本疊在小腹前的手指驟然收,指節發白,連那截布料都被掐出了細的褶皺。
韓月的聲音沒有停,在空曠奢靡的正廳裡,帶著北境特有的蒼涼與決絕,繼續迴盪:
““北境百姓被朝廷虧負了整整十九年,滿朝文武,袞袞諸公,沒一個人敢替他們說一句公道話。陳大人,是這十九年來,第一個——踹碎了那盆花的人。””
正廳陷了長達數息的死寂。
風雪的聲音約從門外傳來,遠雁門關城頭的晨鼓剛剛敲過,沉重而清遠,一聲一聲,像是某種遲來的。鄭重其事的宣告。
踹碎那盆花。
陳玄渾濁的瞳孔劇烈收著,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滾,發出一聲破碎的哽咽。
昨夜,當他在那條溫暖如春的迴廊裡,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般,一腳踹碎那盆用五千兩銀子地龍炭火養出來的極品魏紫牡丹時;當他滿腳泥汙,將那價值連城的花瓣碾爛泥時......他以為自己只是瘋了。
他以為,那不過是一個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自詡鐵面無私的老朽,在親眼目睹了信仰被現實撕碎紙後,一種歇斯底里的。毫無面的。甚至帶著幾分懦弱的崩潰與失控。他甚至在今晨用冰水澆頭時,還在為自己昨夜那毫無章法的緒宣洩到一難堪。
可是現在,蕭塵用四個字,重新定義了他那一腳——
大夏脊樑。
這四個字,太重了。重到砸在陳玄的心口上,生生砸碎了他偽裝了三十年的冷外殼,砸出了滿腔滾燙的!
陳玄緩緩閉上了眼睛。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保住了自己不在這個地方跌倒。
兩行渾濁的。忍了太久太久的熱淚,終於衝破了眼眶的乾,順著他壑縱橫的老臉無聲地落,砸在他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上——那件他髮妻一針一線製的。乾乾淨淨的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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