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嬤嬤又取出一紙包，展開是些乾枯的碎葉：“此名‘憂思草’，燃之有淡香，似檀非檀。聞之可令人陷惆悵，往事頻現，憂思難忘，對周遭事疑心重重。宜摻薰香，每次只需半片葉子，連點三日，功效可維持半月。”
姜嬤嬤一一講解，皆是些看似平常、卻能在不知不覺中瓦解心智的東西：有摻在胭脂裡、久用會讓人緒焦躁的硃砂；有混在頭油中、可致輕微頭痛、判斷力下降的花；有灑在枕邊、能引人多夢的乾花碎屑。
姜嬤嬤神鄭重道：“沈姑娘切記，用此等，貴在分寸。我們是讓們怕，讓們疑，讓們夜不能寐、草木皆兵，卻不是真要取人命，或致人瘋癲。分寸一過，惹來太醫詳查，便是引火燒。”
沈清慈點頭，將那些瓶瓶罐罐的名稱、特、用法、劑量一一默記於心。
姜嬤嬤看著，忽而輕嘆：“沈姑娘可知，為何皇后娘娘要你學這些，而非直接下重手？”
沈清慈思忖片刻：“打草驚蛇不如引蛇出，迫人發瘋不如讓人自疑。們自己心中生出的恐懼，比外來的威脅更真切，也更難消除。”
姜嬤嬤微微一笑：“深宮妃嬪，本就多思多疑。只需在們本就脆弱的心裡，輕輕推一把，們自己便會走進那無邊的恐懼中去。你要做的，不是恐嚇，而是引導——引導們去想，皇上今日能無緣無故杖斃一個宮人，明日會不會也看我不順眼？皇上能因一句讒言就將陳貴人打冷宮，會不會也有人在我背後進讒？皇上這些年越發暴，連皇后都需忍，我一個無甚倚仗的妃嬪，又能安穩幾日？”
沈清慈默然。這些話，姜嬤嬤說的平淡，卻字字誅心。慕容兆的暴行，這宮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懼？只是平日自欺欺人，不敢深想。要做的，就是撕開那層自欺的面紗……
一月後，沈清慈第一次以“崔嬤嬤”的份走出儀宮。崔嬤嬤名義上是務府新撥來、負責各宮份例核對的老嬤嬤，面容平凡，不苟言笑，因這差事，在各宮行走倒也合合理。
的第一個目標，是住在關雎閣的靜妃。
靜妃顧氏，出書香門第，子溫婉怯懦，宮三年，恩寵平平，唯因子安靜不爭，倒也安穩至今。但據宇文瀾給的報，靜妃之父顧太傅數月前曾在朝堂之上對慕容兆修建祭天台，勞民傷財之舉略有微詞，雖未遭斥責，但皇上當時沈的臉，讓靜妃至今仍提心吊膽。
沈清慈捧著賬冊，垂首步關雎閣。庭院寂寂，只聞鳥鳴。靜妃正在廊下繡花，見人來，只抬眼微微一瞥，便又低下頭去，指尖銀針起落，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沈清慈依宮規行禮，開始慢條斯理地核對本月的茶葉、燈燭、線等份例。作慢，聲音平，偶爾問一兩句無關要的話。靜妃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顯然不在此。
核對完畢，沈清慈合上冊子，卻不立即告辭，而是著庭中一株開敗的海棠，輕聲道：“這海棠，開時熱鬧，敗時也快。奴婢記得，去歲，麗妃還最在這樹下盪鞦韆，笑聲銀鈴似的，滿宮都聽得見。”
靜妃指尖一頓，沒有接話。麗妃是去年被賜死的，罪名是“窺探帝蹤”，實則不過是慕容兆那日心不佳，又恰好到了逆鱗上。
沈清慈彷彿只是隨口慨，繼續道：“說來也奇，麗妃去後，您便搬到了這關雎閣，只是這海棠不怎麼開花了。宮人們私下都說，花也有靈，傷心了。”頓了頓，用更低的聲音，似是自言自語：“這宮裡啊，今日看花，明日葬花，都是尋常事。只盼著，自個兒別了那被葬的花就好。”
靜妃抬起頭，看向沈清慈。沈清慈面如常，仍是那副木然的老嬤嬤模樣，彷彿剛才那幾句意味深長的話不是出自口。
“嬤嬤在宮中……有些年頭了吧？”靜妃輕聲問。
“回娘娘，奴婢是乙亥年進的宮，如今，二十一年了。”沈清慈垂眼答道。
“二十一年……可見過不事吧？”
“奴婢愚鈍，只懂當差，不敢多言。”沈清慈恭順道，話鋒卻一轉：“只是見得多了，便知在這宮裡，恩寵未必是福，安穩才是真。可這安穩……也如春冰，薄得很，說裂就裂了。有時是為一句話，有時是為一件事，有時……甚至什麼都不為，只是陛下那日心不好。”
靜妃繡花的手停了下來，指尖微微發。
沈清慈彷彿沒看見，繼續用那平板無波的聲音說：“前幾日，奴婢路過冷宮旁邊的靜月軒，聽幾個老宮人閒聊，說起容嬪，也是子最靜、最不惹事的，只因孃家兄長酒後賦詩一首，被曲解為怨之詞，便被牽連，一夜之間從嬪位貶為庶人，打冷宮，不過半年就……”
適時住口，留下無盡的空白，然後躬道：“份例無差，奴婢告退。”
轉離去時，能到靜妃的目落在自己背上，久久未移。
當夜，沈清慈將量“憂思草”碎屑，混明日要送往關雎閣的尋常安神香中。分量極微，只是讓靜妃夜裡睡得不那麼沈，多夢，易醒，醒來時心頭空落落地慌。
過了幾日，沈清慈又藉故去了關雎閣。靜妃眼眶果然有了淡淡青影，神有些不濟。沈清慈這回不多言，只在臨走時，彷彿突然想起，低聲道：“娘娘這幾日氣不佳，可是夜間眠？奴婢多一句，這季節替，人心易躁。娘娘心靜，原是好事，只是……也需留神，莫要讓旁人覺得，是心中存了怨懟，才這般鬱郁。陛下近來……最不喜見人愁眉不展。”
靜妃臉一白，強笑道：“嬤嬤說笑了，本宮只是……只是有些苦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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