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喬裝赴北
丁酉年四月十七,卯時。
京城東隅的鴻臚寺卿府別院,窗欞閉,只留一縷微弱的天過窗,落在案上錯落擺放的脂黛石之上。沈清慈端坐鏡前,指尖輕過自己原本清麗溫婉的眉眼,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唯有赴北的堅定在深蟄伏。此番要拋卻過往所有模樣,化作鴻臚寺卿薛凱那位遠房堂妹 —— 薛芸,一個丟在人群裡便尋不見的普通子,唯有如此,才能避開所有人的注意力,將五行佈防圖安然送到梁王慕容鉞手中。
只憑著自宮以來向張嬤嬤習得的、最是尋常的化妝易容之,一點點褪去原本的風華。案上皆是子常用之:澤暗沈的水、磨得鈍的黛石、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胭脂膏,還有幾縷提前備好的枯黃髮。沈清慈先取過水,以清水細細調開,在臉上反覆塗抹。那水並非宮中妃嬪所用的那般細膩白皙,而是最劣、能將襯得蠟黃乾的下等貨,不過片刻,原本瑩白如玉的臉頰便蒙上了一層病態的暗黃,了三分靈,多了七分平庸。
接著是修眉。原本的眉形纖細修長,眉峰微挑,自帶溫婉靈氣,此刻卻握著黛石,一點點將眉峰平,把眉尾剪短,畫兩道短呆板、毫無弧度的寡淡眉,再用細針輕輕挑散眉梢的絨,看著鏡中那雙眉眼變得呆滯無神,才緩緩收手。而後抿去上原本的淡澤,只沾了許最淺的脂,將得蒼白乾癟,再用細在臉頰兩側輕輕撲打,弱化原本和的面部廓,讓臉頰顯得扁平寬拙,連帶著眼神都刻意放得渙散,了聰慧,多了些許遲鈍。
最後,將一頭烏黑青盡數梳起,挽最笨拙、最普通的髮髻,不用珠釵,只一素木簪,再換上一略顯破舊的淺灰,布料糙,樣式寬鬆,將原本纖細窈窕的段遮得嚴嚴實實。待一切收拾妥當,鏡中哪裡還有半分沈清慈的影子?分明就是那個自家道中落、宮當了幾年雜役宮,無才無藝、格呆板木訥,剛被皇后娘娘恩准出宮投奔遠親的薛芸。站在人前只會低頭垂目,連說話都慢半拍,任誰也不會將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宮,與那位攪朝局、手握機的沈清慈聯絡在一起。
“小姐,不,芸姑娘,都準備好了。” 翠兒站在一旁,看著眼前完全變了模樣的沈清慈,先是一楞,隨即連忙改口,眼底滿是讚歎。也換上了一布丫鬟服,模樣看著憨厚老實,全然不像往日里機靈的丫鬟。一旁的唐烈早已換好深侍衛服,姿拔,面容冷峻,手中拿著提前備好的文書,沈聲道:“薛大人那邊的文書已經辦妥,只說姑娘是其遠房堂妹,出宮前往北方投奔親友,由我護送,皇城軍與城外關卡皆可通行。”
沈清慈微微點頭,聲音刻意放得低沈緩慢,帶著幾分木訥的沙啞,全然是薛芸的語氣:“有勞唐侍衛,有勞翠兒。”
抬手輕輕過口側,那裡的夾層早已被細細好,五行大陣佈防圖被實實地藏在其中,針腳細,平整,即便被人搜,也難以察覺其中玄機。這張佈防圖關乎梁王麾下萬千將士的命,更關乎天下蒼生的安穩,必須萬無一失。
一切準備就緒,三人離開別院,循著尋常百姓出城的路線,緩緩行至京城外圍關卡。此時的城門,軍林立,甲冑鮮明,每一個出城之人都要被仔細核查份,盤查甚嚴,顯然是朝中為防機外洩,特意加強了戒備。
排隊前行時,沈清慈始終低著頭,雙手疊放在前,脊背微微佝僂,眼神渙散地盯著地面,一言不發,全然一副膽小怯懦、呆板木訥的宮模樣。翠兒跟在側,低著頭不敢看,唐烈則護在二人前,神沈穩,不見毫慌。
到三人時,軍門衛厲聲呵斥,手索要文書。唐烈上前一步,將鴻臚寺開的文書恭敬遞上,語氣不卑不:“這位是我家薛大人的遠房堂妹薛芸,原是宮中宮,蒙皇后恩准出宮,前往涼州投奔親屬,在下乃卿府侍衛,奉命護送。”
軍接過文書,反覆核對印章與字跡,又抬眼打量著沈清慈。只見低著頭,鬢髮凌,面蠟黃,眉眼平庸,渾著一怯懦木訥的氣息,被軍盯著,子還微微發抖,囁嚅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全然就是個沒見過世面、膽小怕事的普通宮,半分可疑之都沒有。侍衛隨意打量了幾眼,便覺得索然無味,揮了揮手,懶得再細查,直接放行。
三人順利走出京城關卡,坐上了薛府早已備好等候在城外的馬車。又一路向北,行至提督府駐守的城郊哨卡,流程如出一轍。沈清慈始終維持著薛芸的份,不多言、不多,木訥平庸的模樣讓所有值守的門衛兵都放鬆了警惕,再加上文書齊全,唐烈應對得,不過半個時辰,便徹底通過了所有關卡,踏上了北上的道。
遠離了京城的繁華與戒備,道兩旁漸漸變得荒蕪,草木叢生,了人煙。沈清慈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卸下偽裝,只是眼神深的渙散褪去幾分,多了幾分清明。深知,北上之路漫漫,京城之外的兇險,遠比關卡盤查更甚,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覆。
翠兒跟在側,看著荒蕪的景緻,小聲道:“姑娘,咱們接下來要趕幾時路,才能到下一個鎮子?” 唐烈趕著馬車坐在車外車轅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山林,沈聲道:“按此速度,今日傍晚能到孤山鎮,只是前面的山路崎嶇,聽說這一帶不太平,常有山匪出沒。”
沈清慈點了點頭,聲音細弱:“那、那咱們快些過去,天黑前能找到落腳嗎?”
“盡力。”唐烈簡短回答,揚鞭催馬。
馬車沿著山路蜿蜒而行,兩旁是茂的樹林,寂靜得有些詭異。沈清慈掀開車簾一角,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忽然,林中驚起一群飛鳥,唐烈猛地拉住韁繩:“小心!”
話音未落,十餘個手持刀的漢子從樹林中衝了出來,攔住了去路。為首的是個滿臉橫的頭大漢,扛著一把鬼頭刀,咧痴笑。
翠兒嚇得驚一聲,到車廂角落。沈清慈也出驚恐的神,但眼神卻冷靜地掃視著這群山匪。他們衫襤褸,面有菜,手中的武也簡陋糙,更像是走投無路的農民,而非窮兇極惡的匪徒。
“各位好漢,我等是奉差辦事的,上並無多銀兩。”唐烈沈聲說道,一隻手已按在刀柄上。
“差?呸!”頭大漢啐了一口唾沫:“老子打劫的就是差!這世道,當的沒一個好東西!兄弟們,上!”
山匪們一擁而上。唐烈形一,已從馬車躍下,長刀出鞘,寒一閃,便將衝在最前的兩人手中的棒削斷。他並未下殺手,只是以刀背擊打,幾個呼吸間,已有五六人倒地痛呼。
沈清慈在車看得分明,唐烈的武功顯然遠在這些山匪之上,他完全有能力將他們斬殺,卻選擇了制服而非殺戮。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那頭大漢見勢不妙,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我等也是被無奈,村裡老幾十口人,已經三天沒吃上一頓飽飯了……”
唐烈收刀鞘,冷冷道:“即便如此,也不能做這攔路打劫的勾當。”
沈清慈此時掀開車簾,怯生生地開口:“唐、唐侍衛,他們……看起來確實可憐。”轉向那群山匪,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我這裡有些乾糧和碎銀,你們拿去分了吧。只是……只是以後莫要再作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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