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旁邊幾名唐軍將校都忍不住對視一眼。守將守了五年，連自家軍械坊深都進不去，這事聽著就憋屈。
李逸倒沒意外，只是盯了他兩息，淡淡道：“你現在說實話，還不算太晚。”
楊萬春閉了閉眼，沒再吭聲。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撲通一聲。一個先前按名冊帶來的、頭髮花白、臉上全是煤灰的老匠頭首首跪了下去，雙手舉著那份剛發下去的免罪文書，額頭幾乎磕到地上。
“司徒！司徒開恩！老漢願說，願帶路！”
眾人都轉頭看過去。薛仁貴立刻上前，聲音發：“你是誰？”
“老漢姓韓，不是地道那位韓老匠，是坊裡打爐臺的老匠頭。”老頭說話發，手裡卻把文書抓得死，“平壤監軍的人每月來取西鋼，時辰都差不離，常在每月二十三的亥時後，趁外坊熄火、坊留爐。每回起貨，都在後院那幾塊磚上手。老漢知道地方，也知道怎麼開！”
王給事中臉一變：“你早知道，怎麼現在才說？”
老匠頭額頭抵地，聲音發悶：“先前說了也是死，監軍的人剁過兩個快的。如今司徒給了免罪文書，老漢不想再替那群狼崽子守口了。”
李逸手，把那份文書從他手裡出來看了一眼，又扔回去：“帶路。若地方對得上，你的命保了。”
老匠頭連連磕頭，起時都在抖，還是咬著牙往裡走。軍械坊前院堆滿了半品弩臂、斷矛頭和廢鐵料，地上滿是黑灰腳印。穿過一排熄了火的爐房，後院一角看著平平無奇，只有幾塊青磚比旁邊深一點。
老匠頭蹲下去，用指甲摳開磚裡的灰，低聲道：“就是這兒。上面三塊能起，下面有銅釦。”
李逸沒急著讓人手，先站在原地，目緩緩掃過整片軍械坊。
下一瞬，他眼底像有一層極淡的冷掠過去。眼前雜的爐房、地磚、牆角，在那一瞬彷彿被剝開了一層皮。別的氣機都散得開，唯獨後院偏東那片地下，像了塊石頭，悶，沉，堵得厲害。
那不像尋常扣板留下的淺空，更像是下面埋了東西，又封得很死，時間久了，連地氣都滯住了。
李逸淡淡道：“不只是這層扣板，下面還有東西。拆。”
“末將這就來！”薛仁貴一揮手，幾名軍士立刻提著鐵撬上前。
這時，從外頭又趕來一人，正是負責地道的韓老匠。他剛忙完城牆廢井那邊的清理，臉上還帶著土，聽說軍械坊要拆地磚，二話不說就捲起袖子接了鐵錘。
“都閃開，我來聽磚。”韓老匠蹲下去，拿錘柄在地上一塊塊磕聽，聽了幾下，耳朵一，指向偏東一塊，“這塊底下是空的，還不是小空，是封過蠟的死腔。”
李逸點頭：“開。”
鐵撬進磚，嘎吱一聲，第一塊磚被慢慢撬起。下面果然出一道發黑的銅釦。再往下拆，土層不厚，挖了不到半尺，鍬頭就到東西，發出一聲悶響。
“銅的！”軍士喊了一聲。
眾人圍上去，幾把手一起發力，把埋著的東西連泥帶土抬了出來。那是個兩尺多長的銅筒，外頭封著厚厚一層蠟，蠟發黑，一看就埋了很久。
王給事中眼睛都亮了：“快開！”
韓老匠拿小鑿子沿著封蠟邊緣一點點剔開，蠟一裂，裡面立刻滲出一陳舊的油紙味。銅筒開啟後，最裡頭卷著幾張皮紙殘片，邊角己經發脆，但上面墨跡還在。
馬周湊近一看，先愣了一下，隨後猛地吸了口氣：“這是……船期表？”
李逸接過殘片展開，藉著火把看去。紙上寫著幾行斷斷續續的字，能辨出來的有“百濟”“港”“子時前後”“北運”“避舊哨”幾個詞，下面還畫了幾道簡單水線標記。
百濟海船港的時辰表，哪怕是殘的，也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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