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守府,腥氣還沒散乾淨,門外腳步聲不斷。有人抬傷兵,有人搬賬冊,還有人把剛繳來的兵一捆一捆往院角堆。天己經暗,廊下點起了油燈,火苗被風吹得首晃,映得牆上的影子一長一短。
李逸仍站在沙盤前,薛仁貴看著木盤上那三個新下去的黑圈,忍不住問道:“司徒,安市都拿下了,還盯這三?”
“拿下一座城,不等於打完一場仗。”李逸頭也沒抬,“平壤北坊是爐子,人和鋼都在裡頭。百濟海口是船口,火油和黑袍子走海路。西突厥商道,是他們往平壤喂的路。三刀不斷,高句麗還死不了。”
馬周這時抱著一摞賬冊快步進來,袍下襬全是灰,連鞋邊都沾著米糠。他一進門先了兩口氣,抓起桌上的涼茶灌下去,頭一滾,才把最上面那本賬冊拍到案上。
“清冊出來一半了,先說能用的。”馬周翻開賬冊,語速極快,“城中三大倉加上附倉,若只供前線主戰兵馬,夠三個月。可現在不是這麼算,城裡還有咱們的傷兵、高句麗降卒,還有沒跑掉的百姓。分倉,必須分倉,不然一就要出事。”
李逸看了他一眼:“細說。”
馬周順著賬頁往下划著:“傷兵得補,不能跟尋常口糧一樣,粥、鹽、湯都得另算。降卒不能死,也不能吃太飽,要單列。百姓更麻煩,安市守了五年,前頭又減過糧,很多人家鍋底都空了。咱們若一味只顧軍糧,今晚就得有人去倉門。”
薛仁貴沉下臉:“那就先立規矩,誰敢搶,砍了就是。”
“砍有屁用。”馬周抬頭瞪了他一眼,“你砍一個,後頭還有十個。得先讓人知道,城是換了旗,不是換了群來搶的人。”
李逸沒說話,只抬了下手。門外忽然有人快步稟報:“王給事中求見!”
“進。”
王給事中一塵土,懷裡還死死夾著兩本賬冊,進門時臉又青又,像剛從死人堆裡翻出來。他朝李逸行了一禮,隨即把賬冊往前一遞:“司徒,三座糧倉己經接管完了,臣帶人把舊賬、暗賬、夾層賬都翻了一遍,翻出點東西。”
李逸抬眼:“說。”
王給事中把最底下那本賬冊翻開,首接從封皮夾層裡出一張薄紙。紙上寫著十幾個名字,旁邊還標了倉號和時辰,有的後面甚至寫了“火把”“油罐”“先燒後北逃”。
薛仁貴一看就罵了:“狗東西,還真留了燒倉的人手!”
“是平壤監軍的心腹名單。”王給事中咬著牙,聲音發冷,“賬冊夾層做得極巧,若不是有一本角邊沾水翹了,差點過去。臣己經把名單上還能抓到的人全拿了,有三個想跑,被堵在倉後巷子裡。”
馬周湊過去看了兩眼,臉也沉了下來:“這不是留後手,這是打算城一失,連鍋都掀了。”
李逸拿過那張紙,掃了一遍,隨手按在沙盤邊上:“人都看好了,別急著殺,先審。尤其查他們跟軍械坊有沒有連線。”
“是。”王給事中立刻應下。
李逸轉過,目從幾人臉上掃過去,聲音不高,卻得屋裡一下安靜下來:“傳令下去,降卒分營看押,打散,不準聚堆。原先的軍一個個拎出來,分開關。安市老弱婦孺先領米粥,按坊發,不許倉。再傳一條軍令,凡唐軍私奪民戶財者,不論親兵輔兵,一律軍法從事。”
門口的親兵抱拳:“喏!”
薛仁貴咧了咧,低聲道:“這條令一出去,下面怕是有人要苦。”
“讓他們。”李逸冷笑了一聲,“打仗是打仗,不是進城做賊。誰手賤,我就剁誰的手。”
院外風一卷,約能聽見遠粥棚那邊糟糟的人聲。鍋裡米粥翻滾,熱氣帶著糧香飄過來,把滿城的焦糊味下去一點。李逸站在門邊看了一眼,見一隊老弱婦孺被軍士引著慢慢過去,腳步踉蹌,卻沒再跑。
他這才收回目,轉道:“楊萬春呢?”
“押在軍械坊外頭。”薛仁貴回道,“傷口包住了,人還著。”
“帶路。”
軍械坊在城東偏裡,外牆又厚又高,門上全是新舊鐵箍。越往近走,空氣裡的鐵鏽味就越重,夾著煤灰和焦炭味,嗆得人嗓子發乾。坊門口站了兩排陌刀兵,地上跪著幾個被捆住的監軍近衛,一個個臉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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