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為瑩低頭看了看自己上這件半舊的工裝,還有腳上那雙沾了點煤灰的布鞋。
昨晚那種被陸定洲捧在手心裡的熱乎勁兒,突然就涼下去半截。
“他在那兒?”
“在呢。”猴子急得首跺腳,“陸哥一早就被過去了。我本來是在車隊修車,看陸哥臉不對,就跟了過去。”
李為瑩走到石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挲著那個還有餘溫的搪瓷碗邊沿。
陸定洲那是去見親孃,天經地義的事,可猴子這副火燒眉的架勢,顯然事沒那麼簡單。
“他沒讓你來找我吧?”李為瑩抬起頭,看著猴子。
猴子一僵,撓了撓頭,那機靈勁兒也沒了,顯得有些侷促:“沒……陸哥那是誰啊,他要是想讓我來,早就吩咐了。他那脾氣你也知道,什麼事都自己扛著。他進招待所前還特意瞪了我一眼,讓我滾回車隊去,別瞎摻和。”
“那你還來?”
“我這不是怕……”猴子咬了咬牙,索把話挑明瞭,“嫂子,我就跟你個底。我在招待所窗戶底下蹲了一會兒,雖然聽不太真切,但有一句我聽得清清楚楚——陸哥家裡那個老太太,也就是他,病了。”
李為瑩的手指收,指甲刮在搪瓷碗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病了?”
“對,說是想見大孫子。”猴子一臉焦躁,“那人……我是說陸哥他媽,這次來就是專門押他回去的。你想想,老太太都病了,這可是天大的事,陸哥能不回嗎?”
肯定得回。
這年頭,孝字大過天。
李為瑩沒說話,只是覺得早晨這太照在上,一點暖意都沒有。
猴子見不吭聲,更急了:“嫂子,你別不當回事啊。陸哥那家世,雖然他平時不說,但咱們兄弟幾個心裡都有數,那絕對不是普通人家。那是京城!皇城兒底下!他這一走,要是被家裡扣住了,或者……或者被那個花花世界迷了眼,還能回來這破棉紡廠?”
“他說了會回來。”李為瑩看著桌上那張留條,字跡剛勁有力。
“那是他不知道老太太病了。”猴子急得差點跳起來,“而且我聽那意思,他媽這次態度強得很,話裡話外都是讓他別在這個小地方混日子了。嫂子,你是不知道,那種大戶人家規矩多,要是陸哥真回了京城,那就是龍歸大海。咱們這兒……就是個小泥塘。”
猴子的話糙理不糙。
李為瑩心裡清楚,陸定洲本來就不屬於這裡。
他那氣度,見多識廣,還有那些輕易就能擺平廠裡麻煩的手段,都說明他不過是暫時棲在這兒的一頭猛。
現在,籠子門開了,家裡人來喚他回去了。
“你是怕他一去不回?”李為瑩輕聲問。
“我怕有啥用,我是怕你……”猴子看了看李為瑩,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他是怕李為瑩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寡婦門前是非多,要是陸定洲真走了,李為瑩在廠裡剛立起來的那點腰桿,怕是又要被人給折了。
更何況,這兩人早就過夜了,這要是沒個結果,李為瑩以後怎麼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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