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武五年五月十五。
距離科舉改制的詔書頒佈，己然過去了整整十天。這十天裡，臨安城乃至整個大宋，都被一無形的浪裹挾著，風波迭起，未有片刻安寧。鄭清之等十幾名史、言憤而辭，收拾行裝離京而去，史臺與諫院的空缺尚且懸而未決，可反對科舉改制的聲音，並未因他們的離去而平息，反倒如同沉寂的驚雷，在朝野間悄然醞釀，只待一個時機，便會再次炸響。
今日早朝，大慶殿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抑。硃紅殿柱巍峨矗立，金磚地面泛著冷的澤，文武百著朝服，按品級分列兩側，垂首肅立，連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生怕怒座之上的帝王。殿靜得可怕，唯有殿外簷角的銅鈴，偶爾傳來幾聲輕響，卻更顯殿的死寂。
座之上，趙恆端坐如山，龍袍加，面容沉凝如鐵，深邃的目緩緩掃過殿中群臣，目所及，無人敢與之對視。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人心的威嚴，打破了殿的死寂：“今日，有話要說的，儘管說。朕聽著。”
話音剛落，一道影便從文班列中緩緩走出，步伐沉穩，神堅定，正是禮部侍郎周德清。周德清年過五旬，面容清癯，鬚髮微霜，著緋朝服，手持玉笏，周自帶一書卷氣——他乃是朝中有名的經學大家，學問淵博，著書立說無數，門生遍佈天下，在士林中的威，毫不遜於此前辭的鄭清之。
“陛下！”周德清趨步上前，雙膝跪地，重重叩首，聲音洪亮而懇切，“臣有話要說，如鯁在，不吐不快，還請陛下容臣首言！”
趙恆微微抬手，語氣平淡，聽不出毫緒：“講。”
周德清緩緩抬頭，目首視趙恆，朗聲道：“陛下，科舉改制一事，臣連日反覆思量，夜不能寐，深覺此舉不妥，恐禍及大宋百年基！科舉者，國之掄才大典也，自太祖皇帝立國以來，便以經義取士，選賢與能，垂範百代，方有我大宋今日之文治盛景。”
他語氣愈發高，字字鏗鏘，帶著幾分痛心疾首：“聖人之道，仁義禮智信，乃治國安邦之本，乃教化萬民之良方。舍此本而求旁門左道，猶捨本而逐末，棄舟而渡水，未見其可也！陛下增設的算學、格二科，皆為工匠之！工匠者，終日與錘鑿、火藥、械為伴，所習者不過雕蟲小技、奇技巧，豈能與聖賢之道相提並論，並列於科舉科目之中？”
“若陛下執意以工匠之取士，則天下士子，誰還肯沉心苦讀聖賢之書？誰還肯修養，踐行仁義之道？長此以往，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我大宋百年積澱的文治之基，將毀於一旦，天下蒼生，亦將深其害啊！”
言罷，周德清再次重重叩首，額頭幾乎到金磚，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臣請陛下，念在大宋百年基業，念在天下士子之心，收回科舉改制的命，恢復舊制，臣萬死不辭！”
“臣等附議！”
周德清的話音剛落，殿中立刻有十幾名大臣從班列中走出，齊刷刷跪倒在地，黑一片，高聲附和，語氣堅定，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絕：“請陛下收回命，恢復科舉舊制！”
這些大臣，或是周德清的門生故舊，或是堅守傳統經學的老臣，或是與世家大族有著千萬縷聯絡之人，他們早己對科舉改制心懷不滿，只是此前礙於鄭清之辭的餘波，未曾敢公然發難。今日有周德清帶頭，便紛紛而出，想要藉著人多勢眾，迫趙恆收回命。
趙恆坐在座上，面無表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二十餘人，眼神平靜如水，沒有憤怒，沒有容，彷彿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沒有立即開口，只是緩緩站起，龍袍下襬掃過座臺階，發出輕微的聲響，一步步走下階，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一步，兩步，三步……他走到周德清面前，停下腳步。周德清跪在地上，低著頭，能清晰地看見趙恆腳上的龍紋靴尖，那靴尖繡著栩栩如生的金龍，帶著帝王的威嚴，讓他心頭陣陣發，後背不自覺地滲出冷汗。
“周卿。”趙恆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無形的威，“你剛才說，算學格，是工匠之？”
周德清心頭一，著頭皮，咬著牙應道：“是，陛下。算學格，皆為工匠所習之，難登大雅之堂，不配與聖賢經義並列。”
趙恆微微頷首，又問道：“那朕問你——火銃，算不算工匠之？”
周德清一怔，臉微微一變，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答。火銃乃是格院工匠所造，威力巨大，徐州之戰中，正是神機營的三千火銃齊發，才擊潰了金軍的騎兵，這一點，他無法否認。
見他沉默，趙恆沒有追問，繼續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誅心：“徐州之戰，金軍鐵騎來勢洶洶，我大宋將士死傷慘重，若不是神機營的火銃齊發，擊潰金軍陣型，那場仗，能贏嗎？那些戰死的將士，能瞑目嗎？”
周德清張了張，想要辯解，卻發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低著頭，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落，滴落在金磚之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趙恆沒有給他息的機會，又問道：“火炮，算不算工匠之？”
不等周德清回應，他便繼續說道：“亳州攻堅，金軍死守城池，城牆堅固，我大宋將士久攻不下，死傷無數。是辛棄疾率領將士，以格院鑄造的火炮轟城三日，才轟塌城牆，宋軍得以突城，收復亳州。若無火炮，亳州能打下來嗎？那些犧牲的將士，能白白送死嗎？”
周德清的臉愈發蒼白，雙手攥著玉笏，指節發白，渾微微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知道，趙恆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都是他無法反駁的事實。
趙恆又往前邁了一步，語氣陡然加重：“戰船，算不算工匠之？登州海戰，劉錡率領新式福船，與金國水師決戰，全殲金國水師八十餘艘戰船，收復登州，守住了我大宋的海疆。若無福船，若無船上的火炮、火銃，那場海戰，能贏嗎？我大宋的海疆，能守住嗎？”
周德清臉煞白如紙，渾抖得愈發厲害，連頭都不敢抬。他飽讀聖賢書，滿腹經綸，卻從未親手造過一件械，從未上過一次戰場，面對趙恆的質問，他無力反駁，也無法反駁。
趙恆緩緩俯下，目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冰冷而威嚴，一字一句地問道：“周卿，你飽讀聖賢書，滿腹經綸，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可能為朕造一銃？鑄一炮？建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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