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渝州北門之後走了約莫半日,道漸寬,兩側的山勢退開,變曠野與枯草雜的平地,馬車的顛簸比城石板路上輕了些,但孩子還是被震醒了兩回,哭了一小陣,又被宋瑤哄穩。
餘氏坐在車廂角落,把行囊重新歸了一遍,沒有說話,宋慕懷騎的是租來的一頭騾,走在車邊,偶爾往車簾裡看一眼,陸行舟也在車廂裡,靠著車壁,直放著,閉著眼,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沒睡。
約莫到了晌午過後,前頭的道出現了擁堵。
不是常見的商旅擁堵,宋慕懷先看見的,他從騾背上直起子,往前了一段,然後調轉過來,把車簾掀開一道,低聲說了幾個字:“前面停了一大片人,不像是尋常趕路的,地上有人躺著。”
宋瑤把這幾個字聽進去,把孩子給餘氏,自己掀簾往前看。
道前方,有一隊流民在路邊聚著,人數不,說也有四五十個,散地堆在路兩側,有人坐著,有人倒著,中間圍著一小堆什麼,起了淡的煙,不像是在生火做飯,煙的不對,帶灰,是有人在燒東西。兩個走在外圍的年輕男人看見宋慕懷的騾子靠近,立刻往中間退了一步,把人攔在外頭,是防著生人的姿勢。
宋瑤從車廂出來,站到車轅邊,把那片人堆再往細看了一圈。倒在地上的人不止一個,數了一下,能看見的至有六七個,其中有兩個是孩子,一個孩子的臉朝上,臉發青。站著的人裡,有幾個用布條捂著口鼻,是早已有人意識到不對勁的訊號。
從車上下來,走向那兩個攔路的男人,說會看診,問能不能進去看一看。那兩個人把打量了一眼,一人擺手,讓不要靠近,說:“裡頭的人染了病,”說話間往後退了半步,是怕自己也被傳上的站姿。
系統在這個時候了一下,不是提示音,是那種往外擴散的知層,像水面的漣漪從腳底往那片人群的方向鋪過去,覺到一個判斷在那個擴散裡形,不是完整的字,是一種傾向,是曾經在廚房裡辨認食材變質時,鼻腔和間那種細微的不適反應,被系統放大,轉化了一種資訊的質。
那片煙和那幾個倒地的人共同說明的事,不是單純的寒,是有傳染的東西在這一隊人裡蔓延,已經蔓延了一段時日了,因為倒下的人力都已經很差,不是昨天才開始的。
宋瑤把這個判斷了一下,然後看向那兩個攔路男人裡年長的那個,問了兩件事,一是這批人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二是倒下的人有沒有共同的症狀,比如吐瀉,高熱還是別的。
年長的那個猶豫了一息,回了話,說是從更南邊一路往北走的,倒下的人都是頭兩天在一水源邊喝了水之後,接連發熱,然後上吐下瀉,最先倒的是幾個老人和孩子,後來蔓延到幾個青壯年。說這話的時候,他自己的聲音是啞的,嚨裡帶著一不穩,是也染了早期症狀還沒倒下的那種啞。
宋瑤把這幾件事在腦子裡歸在一:水源,發熱,吐瀉,蔓延迅速,先倒的是免疫力最弱的老,這不是傷寒,是水源汙染引發的疫症,是可以控制的,但必須快,必須先把已經發病的人和還沒倒下的人分開。
轉,走回馬車邊,對宋慕懷說了判斷出來的事,說需要兩件東西,一是鍋,二是水,乾淨的,沒有被那水源汙染過的水,問宋慕懷車裡備沒備。
宋慕懷把行囊裡清點了一遍,說有一隻煮粥用的陶鍋,水是出城前裝的,裝在一隻瓦罐裡,現在還沒過。
餘氏在車廂裡聽見了,把孩子近前,出聲說了一件事,說出城前買了一把生薑,是放著去腥用的,還有大半把,問用不用得上。
宋瑤說用得上,又把行囊裡翻了一下,把從渝州帶出來的那隻布袋找出來,裡頭是薏仁和陳皮,原本備的是給自己和孩子用的,這個時候拿出來,不需要猶豫。
把陶鍋,水罐,生薑,薏仁,陳皮這幾樣東西歸在一,讓宋慕懷幫把鍋架起來,用的是道邊荒草地裡的幾塊石頭,乾柴是那兩個攔路男人裡年輕的那個去拾的,不是宋瑤開口要的,是他看見宋瑤在地上架石頭,自己去拾的,這個細節宋瑤注意到了,但當時沒有抬頭。
火起來之後,宋瑤把水先燒沸,然後把薏仁下鍋,陳皮掰碎放進去,生薑拍裂,往鍋裡扔,又讓宋慕懷把車裡備的一小把艾草取出來,這是餘氏在渝州買來防蚊蟲用的,現在用了別,餘氏沒有說什麼,把艾草遞出來,多遞了一把,說剩的不多,都用了吧。
這鍋湯不是能治病的藥,宋瑤清楚,沒有對任何人說這是藥,說的是:“這鍋湯能幫把寒溼排出去,喝了能緩住症狀,讓還沒倒下的人撐得久一些,撐到能找到正經郎中為止。”把這句話說給那兩個攔路男人聽的,但說話的時候,聲音沒有低,周圍站著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已經倒下的人裡,有一個五歲上下的孩子,是被一個婦人抱著的,那孩子臉慘白,發紫,呼吸急促,婦人一直在他的名字,是反覆那兩個字,了很多遍,孩子沒有回應。
宋瑤把鍋邊給餘氏看著,自己走過去,蹲下來,把那孩子的況看了一遍,孩子的手冰的,但額頭是燙的,腹部脹,是已經高熱水,這種況比旁人都要急。讓婦人把孩子放平,然後從行囊裡找出一塊乾淨的布,沾了沸水晾了一息之後,溫度降下來,在孩子額頭,又讓婦人用手掌從孩子腹部往下輕輕推,方向和次數都說了,婦人照做,手在抖,但沒有停。
湯熬到半個時辰之後,宋瑤讓宋慕懷去問那隊流民裡,有沒有人帶著碗,願意領湯的先來。
這件事推進得比預想中慢了一截,因為有幾個人怕,不確定一個陌生的產後婦人熬的東西是好是壞,是站在外圍觀的。第一個走過來的,是那個年輕的男人,就是之前去拾柴的那個,他接了宋慕懷遞過去的碗,喝了大半,然後站在原地等了一段時間,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宋瑤,沒有說什麼,把碗遞還給宋慕懷,轉走回人群裡,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那幾個人陸續往這邊走過來。
湯只熬了一鍋,不夠所有人分,宋瑤把已經倒下的人優先排在前面,讓餘氏幫著一碗一碗遞過去,喂不進去的,用布沾了溫熱的湯,邊。陸行舟在車廂裡沒有出來,但他把車簾掀起來,靠在車門邊,一直往這邊看,宋瑤在忙的時候沒有注意這件事,是後來宋慕懷提了一句,才知道他一直坐在那裡看著這邊。
那個五歲的孩子,在湯灌進去大約兩刻鐘之後,哭出聲來,是費力的,沙啞的,但是哭聲。婦人把孩子抱住,低頭,沒有說話,只是把孩子埋在自己頸間,不了,肩膀抖了一下,又停了。宋瑤把這件事從眼角里看見了,沒有走過去,讓自己待了一會兒。
事到了這裡,已經是申時末,日頭往西偏,道上的風大了一些,宋瑤收拾鍋,準備重新上路,那個年輕男人走過來,把借去的一小把乾柴剩下的那截還了回來,說了一句話,說:“我們這隊人裡有人早上進過前方道邊的一個小集上,集上有人說,往北二十里有個義倉,義倉旁邊有郎中,讓我帶這個訊息。”
宋瑤把這個訊息接住,道了謝,把陶鍋遞給餘氏,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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