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驛站側門出來之後,那條土路走了約莫半里,重新接上道,夜已經深了,宋慕懷把騾牽穩,一行人沒有停,沿道繼續往北走,走到天將亮才在道邊一背風的土坡下歇了兩個時辰。
孩子在餘氏懷裡睡得還算安穩,宋瑤靠著車壁,沒有真正睡著,把昨夜驛站裡的幾件事在腦子裡了又,那個腰間掛銅釦皮囊的男人,他站在院牆外看著們離開,沒有追,這件事一直沒有想,不追,可以是因為他的目標不是們,也可以是因為他已經知道們往哪裡去,不需要追。
兩種可能,現在分不清哪一個更接近真相。
天亮之後重新上路,走到巳時末,前方道邊出現了一茶棚,是那種用幾木樁撐起油布的簡陋棚子,棚下襬了三張矮桌,有人坐著,爐子上架著一隻陶壺,壺冒著白氣。
宋慕懷說孩子昨夜沒有好好喝水,問能不能停一停,討碗熱水。
宋瑤讓他停。
茶棚裡已經坐了四個人,兩個是結伴的貨郎打扮,擔子擱在桌邊,另外兩個是單獨坐著的,一個年紀大些,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棉襖,腰間別著一隻舊葫蘆,另一個年輕,背上揹著一隻長條布包,布包的形狀是細長的,不是裝貨的形狀。
宋慕懷去討熱水,餘氏把孩子抱著,在棚邊站著,宋瑤在矮桌邊坐下,陸行舟在旁邊,沒有說話,把手放在膝上,是聽著周圍靜的姿勢。
那兩個貨郎在說話,聲音不低,是那種走慣了路、習慣在茶棚裡打發時間的人說話的方式,說的是最近道上的事,說北邊某山道上出了劫道的,說渝州往南的一條支路上有流民聚集,說著說著,話頭轉到了另一件事上。
其中一個貨郎說,他上個月在一集鎮上聽人說,有人在南邊的廢廟裡挖出了一卷舊圖,圖上的東西沒人看得懂,但被一個過路的讀書人瞧見了,那讀書人當場變了臉,把圖收走,連夜走了,第二天集鎮上就來了幾個問路的陌生人,問的是那個讀書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另一個貨郎接話,說他也聽過這件事,但他聽到的版本不一樣,說那捲圖不是在廢廟裡挖出來的,是從一個死在道邊的行腳商人上搜出來的,圖的名字有人說是“璇璣圖”,是前朝的東西,說是誰手裡握著這張圖,誰就能找到前朝藏下的一批東西,是什麼東西,各人說法不一,有說是兵的,有說是錢糧的,有說是名冊的。
那個穿棉襖的年長男人這時候開口,聲音不大,但棚子裡的人都聽見了,他說:“璇璣圖的事,我走江湖這些年聽過不止一回,每隔幾年就會有人說重現了,每一回都是假的,真正的東西,早在前朝覆滅的時候就燒了,留下來的都是仿的,是有人拿來騙錢的把戲。”
那個背長條布包的年輕人沒有接話,只是把手裡的茶碗轉了一下,是在聽的姿勢。
貨郎裡年紀大的那個說:“真假不好說,但最近北邊幾條道上,確實多了些不像尋常行商的人,我上個月在義倉那邊歇腳,見過兩撥,都是便服,但腰間帶著東西,不是貨郎,不是鏢師,也不像是差,問他們做什麼的,都說是走親戚。”
宋瑤把這幾句話聽進去,沒有,手放在桌上,把茶碗握著,覺碗壁的溫度,把那幾句話在腦子裡了一下。
璇璣圖,守護脈,北上的流民或行商,這幾件事把它們單獨放著,沒有急著往一拼,但有一件事注意到了,那個穿棉襖的年長男人,他說這話的時機,是在貨郎把“璇璣圖”三個字說出來之後,他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備著這個回答,而不是臨時想起來的。
宋慕懷把熱水討來了,遞給餘氏,餘氏把孩子的水餵了,宋慕懷在宋瑤旁邊坐下,低聲說了一件事,說討水的時候,茶棚掌櫃提了一句,說今天上午已經有兩撥人在這裡歇過腳,都是往北走的,其中一撥人問過,從這裡往北走,下一個驛站是哪一,掌櫃說了,那撥人聽完,其中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看了一眼,然後付了錢走了,走的時候沒有再問別的。
宋瑤把這件事和茶棚裡那幾句話放在一,覺有什麼東西在往一個方向靠,但還差一步,差的那一步,現在踩不到。
讓宋慕懷把孩子接過來,自己站起來,往茶棚外走了幾步,是去看騾的樣子,實際上把茶棚外的道往兩個方向各看了一遍,北邊的道在視野裡延出去,看不見盡頭,但道邊的草叢裡,有一地方,草被踩倒了,不是一個人踩的,是幾個人站過的痕跡,位置在茶棚斜對面,是一個能把茶棚裡的人看清楚的角度。
那草叢現在是空的,人已經走了,但草還沒有完全彈起來,是不久前才離開的。
宋瑤把這件事在心裡落了一個位置,轉回了茶棚,把陸行舟的方向看了一眼,陸行舟坐在原,沒有,但他的手從膝上移開了,放到了桌沿邊,是一個細微的變化,宋瑤把這個變化接住,沒有說話。
茶棚裡,那個背長條布包的年輕人這時候站起來,把布包往肩上一搭,走到棚邊,掏錢付賬,付完轉要走,走了兩步,腳步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把聲音低,說了一句話,說:“這條道最近不太平,帶著孩子趕路的,夜裡最好不要在驛站落腳,驛站的文書,有人在看。”
說完,他走了,步子不快,往北,沒有回頭。
茶棚裡安靜了一息,那個穿棉襖的年長男人把舊葫蘆從腰間取下來,喝了一口,把葫蘆重新別回去,站起來,往南走,和那個年輕人的方向相反。
宋瑤把這兩件事都看見了,但後知後覺的是另一件事,那個年輕人背上的長條布包,布包最下端的布面,有一道細小的磨損痕,是長期被某種從部頂著留下的,那個形狀,和在渝州見過的一種東西的廓對得上,是刀鞘的下端。
把這件事在心裡住,讓宋慕懷準備,一行人重新上了道,往北走。
走出茶棚約莫一里地,宋瑤把車簾掀開一道,往後看了一眼,茶棚已經了一個小點,但注意到,茶棚旁邊的道上,多了一匹馬,是剛到的,馬背上有人,那個人沒有進茶棚,只是在棚外停了一下,然後調轉馬頭,往北,跟上了道的方向。
和們走的,是同一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