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坐在特設的椅上，矇眼布條未曾取下，脊背卻得筆直，像一柄地面的劍。刑部尚書徐廉坐在主位，左右分別是大理寺卿與左都史。堂下，證人跪了一排，其中最醒目的是一名材瘦小的婦人，自稱是當年鎮北侯府舊僕，曾在廚房當差。
“大人，老奴所言句句屬實。”那婦人聲音尖細，帶著刻意拿的哭腔，“陸公子當年在侯府，因毒害嫡子被逐出族譜，此事千真萬確！至於什麼通敵信件、北疆黑砂，皆是子虛烏有，是這瞎了眼的孽障為了攀咬侯府，不知從何尋來的假貨！”
徐廉翻閱卷宗的手未停，目卻掃向陸行舟：“陸行舟，你有何辯解？”
陸行舟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點，聲音平緩：“三十年前，鎮北侯麾下副將董構陷主帥，偽造通敵信件，用的便是北疆黑砂混墨。此事有兵部舊檔可查，董後被死，其子董煥，時任雁門關副將，於五年前因‘剿匪不力’革職。巧的是，董煥有一胞妹，早年嫁京城一戶人家，為繼室。”他頓了頓，“這位證人，你口口聲聲說我在侯府當差，可曾認識府中管事？可知侯府西角門石獅子底下，埋著的是什麼？”
婦人一怔，額上滲出冷汗：“這……這誰人知曉……”
“是三年前從江南運來的太湖石，底下墊著防的桐油氈布。”陸行舟語氣依舊平淡，“桐油氈布，只有務府採買才有，且需記錄在冊。侯府逾制私用，此事，徐大人儘可查證。”
徐廉眼中一閃，示意旁書吏。書吏快步離開，顯然是去調取務府冊子。婦人臉煞白，哆嗦著還想再說，卻被陸行舟打斷：“至於毒害嫡子，當年嫡子死於急症，請的是太醫院王院正診治。王院正脈案上寫得清楚，是胎裡帶來的弱症，突發驚厥而亡。敢問，一個被逐出府的庶子，如何能買通太醫，篡改脈案？”
他這番話，有理有據，層層遞進。那婦人已癱下去，只是口中仍喃喃：“胡說……全是胡說……”
此時，一直沉默的左都史忽然開口：“陸公子口齒伶俐。只是，你邊這位餘氏，來歷不明，負武藝，臉上疤痕形如舊刺青。本查閱前朝刑律，此疤形似‘黥’字，乃前朝罪囚或特殊衙門才有的標記。此人份存疑，所作任何證言，皆不足信。”
矛頭直指餘氏。餘氏站在堂側，腰桿直，臉上疤痕在公堂明亮的線下顯得格外猙獰。冷笑一聲：“大人好眼力。只是不知，前朝‘璇璣衛’的標記，與尋常罪囚的‘黥’字，有何區別？”
此言一齣，滿堂譁然。璇璣衛，這三個字如同忌，讓幾位主審都變了臉。徐廉猛地一拍驚堂木：“大膽！璇璣衛早於三十年前覆滅，餘孽盡誅！你竟敢在此胡言語，莫非真是餘孽同黨？”
餘氏還要再說，宋瑤卻輕輕拉了拉的袖。緩步上前，盈盈一拜：“各位大人容稟。妾夫君負嫌疑，妾一家蒙冤，本就惶不安。今日公堂之上，是非曲直，自有公斷。只是，妾有一事不解，想請教這位證人。”
轉向那婦人，聲音溫：“你說你是侯府舊僕，那我問你，侯府廚房每日寅時幾刻開火？用的是哪井水？灶上共有幾口大鍋？其中第三口鍋，鍋底補過幾次？補鍋的匠人，左耳是完整的，還是缺了半截？”
婦人愣住，這些問題瑣碎至極，哪裡能答得上來？支吾半晌，才道：“這……這些瑣事，老奴如何記得……”
“記不得？”宋瑤淺淺一笑，“可我記得。因為我曾聽娘說過，當年在侯府廚房當差時，日日寅時三刻開火，用的是東院的甜水井。灶上共三口大鍋，第三口鍋底在三年前補過，補鍋匠左耳缺了半截，是府裡馬伕的二舅。娘，是也不是？”
餘氏立刻接道：“正是！那會兒我還說，這匠人手藝糙，補的鍋總，後來求了管事，另換了一個。”
宋瑤又轉向主審：“大人，妾問這些，並非無的放矢。只因這位‘證人’口口聲聲說悉侯府，卻連最基本的灶間事務都說不清。反倒是妾的娘，能說出諸多細節，且與侯府三年前的採買記錄、僕役名冊若合符節。敢問大人，究竟誰才是真，誰才是假？”
這番話，巧妙地將餘氏的份與侯府細節繫結，反而讓那“證人”出了馬腳。徐廉眉頭皺，看向那婦人的眼神已帶審視。
就在此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一名衙役快步進來，在徐廉耳邊低語幾句。徐廉臉微變，沉聲道：“帶上來。”
只見兩名衙役押著一個被打得渾是的人上了堂。那人穿著侯府下人的服飾，一上堂就癱在地上，哀聲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是……是管家讓奴才把那包東西埋到井底的！奴才不知道是什麼啊！”
這人，竟是侯府後院負責清掃的使僕役！
一直未曾說話的陸行舟，此刻終於微微側了側頭，彷彿“看”向了那個方向。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你既說不知是什麼，又怎知是‘一包東西’？我似乎從未對外，井底挖出的，究竟是末、書信，還是令牌。”
那人渾一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我……我猜的……”
“猜得真準。”陸行舟語氣冰涼。
局勢瞬間逆轉。那作偽證的婦人面如死灰，癱在地上說不出話來。被打得半死的僕役只是磕頭求饒，語無倫次。徐廉面鐵青，知道今日這場會審，對方準備不足，已然落了下風。
他正要宣佈退堂，讓一干人等暫押候審時，異變陡生！
那名被打得半死的侯府僕役，在被人拖下去時，忽然像是發了狂，猛地掙衙役，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嘶吼著就往陸行舟的方向撲去！“我殺了你這細！”
這一下變生肘腋，誰也沒反應過來。餘氏距離較遠，宋瑤更是被宋慕懷下意識地拉到後。眼看那雪亮的匕首就要刺陸行舟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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