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壽康宮偏殿的第三日，雲瑤已經清了這裡的基本規律——每日辰時末，壽康宮各宮人班，新來的一批從東角門進，舊的一批從西側廊退，中間有約莫一刻鐘的空檔，是整座宮中人流最、也最容易混進陌生人的時候。把這件事記下來，沒有向任何人提起。
晨昏定省是住進壽康宮之後便有的規矩，每日早晚各一次，雲瑤跟在太后邊的老嬤嬤後頭，走完該走的禮數，說該說的話，不多，也不。以“盲”之姿行走於各宮之間，已經習慣了用一不太起眼的細竹引路，偶爾會故意讓竹杆輕輕到門檻，在嬤嬤提醒之前先停步，配合得天無。
這兩日來見太后的妃嬪陸續多了起來，大約都是聽說壽康宮住進了一個新人，各自來探探虛實。德妃來過一次，說話極溫，字字句句都是關心太后的意思，末了才像是順帶一提，問了一句雲瑤素日用什麼藥材調養，說自己也有些氣不足的病，想請雲有空看一看。雲瑤答得不不慢，說了兩味最常見的養氣藥材，並不深談，德妃聽完，笑了笑，沒有再追。
賢妃來得更晚，是傍晚時分，不是正經來拜，而是說路過壽康宮，進來給太后請了個安，順便見了見雲瑤，目在臉上停了一停，然後是握竹杆的那隻手，隨即移開，轉去問太后近來頭疾是否又發作過。這一眼，賢妃沒有說破什麼，但那停頓的位置，讓雲瑤在心裡記了一筆。
到了第三日午後，宮中來了一道傳話，是從書房方向來的，說皇帝得知雲住在壽康宮侍奉太后，有意召見，問候太后起居，請雲瑤午後往書房偏廳一行。
太后讓人去給雲瑤換了一套低調的宮裝，嬤嬤替理了理髮髻，叮囑了一句：“說話不要超過三句，答了就退，不要讓陛下多看。”
這句話，嬤嬤說得平常，像是宮中對待任何一個新宮的低位妃嬪都會說的叮囑，但云瑤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嬤嬤在壽康宮多年，見過的事不，說“不要讓陛下多看”，究竟是慣常叮囑，還是太后授意，這兩者之間差著一條很深的。
書房偏廳，雲瑤由一個引路的小侍領著進去。廳陳設簡潔，靠窗的長案後頭，蕭琰正翻著一疊摺子，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只是翻到下一頁，隨口說了一聲讓坐。
雲瑤依禮坐下，讓引路的小侍把竹杆接了，搭在一旁，端正候著。
問話從太后的飲食起居開始，每日用什麼湯羹，夜裡頭疾是否還發作，藥方是否要調整。雲瑤一一作答，答得細，但不顯擺，像是在例行彙報，不帶自己的立場。
然後摺子翻頁的聲音停了。
蕭琰把手邊的一份摺子合起來，放到一邊，指尖輕輕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語氣仍然平靜，說起：“柳貴妃昔日也曾在此，與我論詩。”
偏廳裡的空氣微微停頓了一瞬。
雲瑤垂著頭，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說自己只通淺醫理，萬不敢與先妃比擬，唯願盡心侍奉太后，為陛下分憂萬一。
蕭琰沒有接著這句話往下走，而是停了一停，隨後問了一句與前頭話題毫不相干的事，他說：“上回描金小匣裡那隻舊瓶，你既然帶進了壽康宮，查出什麼沒有。”
這一句問得不急，但位置選得極準——不是在太后面前問，而是在偏廳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加上角落裡一個垂手候著的侍。雲瑤沒有因為那侍在場而改了措辭，依舊答說來歷尚未查清，只知道瓶底的封泥有些年頭，不是近年的東西，等查清楚了再稟。
蕭琰“嗯”了一聲，沒有再追，讓退下。
雲瑤起，接過竹杆，由侍引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後傳來蕭琰的聲音，不是住，而是對著廳的另一個方向，像是隨口吩咐邊侍記一件事——說：“下月太后壽辰，藥房備的那幾樣藥材，讓人照單核查一遍，若有出，直接來報。”
這句話與無關，但走出偏廳，在廊下停了半步，才繼續往前走。
那句話是吩咐藥房的事，但記得，上回太后頭疾發作，開的那幾味藥裡，有兩味是從藥房調來的，而那兩味藥，事後察覺份量比開方時寫的輕了一錢，輕得不多，也不到出事的程度，但沒有聲張，只是自己補上，換了另一個方向配。
這件事，沒有人知道，沒有告訴太后，沒有告訴紅芪，也沒有稟報蕭琰。
而蕭琰今日突然吩咐核查藥房的單子，不是因為這件事，但他為什麼選在今日、在這個時機說這句話，在回壽康宮的路上，把這一段來回拆了兩遍，沒有拆出確定的答案。
回到偏殿，紅芪迎上來，低聲音說了一件事。
說，下午雲瑤去書房的工夫，有個生面孔的宮人藉著送炭的由頭進了偏殿，說是奉壽康宮總管的命，在雲瑤房裡的燻爐里加了一塊新的香餅，已經點上了。紅芪當時在場，覺得有些不對，因為記得上午雲瑤剛換過香餅，用不了這麼快，但那宮人說得有理有據，一時沒有想到攔的理由。
等那宮人走了之後，紅芪去看了那爐子，新加進去的香餅比原先的淺了一點，細看紋路也不一樣，把原先的殘片收起來，和新的對比了一下，不像是同一批制的東西。
雲瑤把那新香餅從爐子裡取了出來，擱在旁邊的碟子上，讓紅芪開了窗氣，然後把那塊香餅仔細翻了翻。表面看不出異樣，氣味聞著也是尋常的安神香，但了香餅的邊緣，那一層的度比正常的要實一些，像是裡頭摻了別的東西，實以後混在香料裡，慢慢燒出來不容易察覺。
摻的是什麼，一時判斷不了。
這件事從偏殿裡來，卻不一定是衝著的，也可能是衝著太后——偏殿鄰正殿的一角，若是燻煙足夠，順著廊下的風向，飄一些進去也不是沒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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